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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作家》2020年第1期|龐羽:問詢鯨魚

來源:《青年作家》2020年第1期 | 龐羽  2020年02月11日08:18

我在朗日鎮無所事事地轉了一個下午。我想遇到熟人,又不想遇到。這陣子,我很需要這樣的一個下午。陽光在鎮子里浮動,可以看得見蚊蠅飛舞。賣燒餅的已經出攤了。燒餅的咸香混雜著陽光的焦味,路的盡頭,一輛馱著早市西瓜的卡車徐徐開來,人們走在這兒,又走到了那兒。似乎一切皆可回頭。我深吸一口氣。風卷起了塵土,廣告牌上的女明星笑得一顫一顫。

朗日鎮舊了一些。我們都曾在這里張望過。

那時,我們其中一個說,朗日鎮外面就是北京,中國就是由朗日鎮和北京構成的。另外一個說,他去過天津。原來那個就說,那就再加上天津。又有一個說,他舅母在重慶。那個就說,嗯,剛剛漏了重慶。長大后,我們才知道,世界是朗日鎮、北京、天津、重慶之后,還要加上很多很多東西的一個地方。不過,這并不妨礙我們。我們在中學里跳皮筋、踢毽子,在黑板報上畫出無數或長或短的彩色線條。

我這次回來,是參加王佳的婚禮。王佳是我們中間最漂亮的那個女孩子,她也是我們中間第一個擁有二十四色彩筆的人。她給自己畫了一條金色的項鏈、粉色的戒指,那是她的嫁妝。

關于禮物,我還沒想好。我和王佳大概有十五年沒見面了。十三歲那年,我們舉家離開了朗日鎮。后來王佳也走了,去了市里讀中學。我和王佳的關系不是最好的。但前段時間,王佳找到了我的微信,她說難得的機會,想和大家見一見。

我并不是太期待晚上的婚宴。我想,買兩塊黃燒餅,一小盒涼粉,再炸一串臭干,趕得巧的話,還有雞絲春卷。這些就已經夠了。我一個人坐在街角的石墩上。石墩邊有融化了一半的冰淇淋。幾個瘦黑的男孩騎著自行車穿過街道。墻壁上的絲瓜正綠。咸魚被收走了。不遠處傳來滋滋的炸串聲。一個身形肥胖的女孩將煎餅舉過了頭頂。

不知過了多久,我起身了。陽光還沒止息,朗日鎮似乎被什么托住了,悠悠的,蕩蕩的,讓人看不清楚。唯一能讓我確定的,是屋檐上的新燕,對著太陽張大了嘴巴。它們年年都會回來。我站在屋檐下,立了一會兒。那幾個騎自行車的男孩回來了,車把手上掛著魚簍,時而有水花濺出來。喂。我喊了一聲。領頭的男孩舉起了胳膊:什么事?我搖搖頭。男孩們騎遠了,我才喊出來:太陽太大了,你們慢點騎。

我追著男孩們的車轍痕跡,到了古街。沿街曬著怎么也曬不完的麥秸。在我小的時候,他們就開始曬了,曬到了現在。我在街角的雜貨店買了杯礦泉水。夕陽已經歪斜了,我朝酒店走去。我手里的礦泉水灑了一路。臨了,我拋下礦泉水瓶,嘩地踩扁,扔向了夕陽。

我沒有聽見它掉在了哪里。

賓客還沒到齊。一個戴眼鏡的男孩朝我招手。仔細辨認,是那個去過天津的沈浩然。他旁邊是個打扮時髦的女孩,如果我沒猜錯,她是舅媽在重慶的焦嬌。另一個女孩在席邊抽煙,或許不是女孩。我走近了看,是林夕路,就是那個說中國只有北京和朗日鎮的那個女孩。她剃了平頭,左耳戴著四五個耳環,右耳邊畫了文身,是火焰的形狀。

來了?林夕路摁熄了煙頭。

剛才來的一路,我在想誰會和我說第一句話,沒想到是夕路。當年,她是孩子王,縱橫沙場。她沒有必要和我先說話的,不過說也說了。我拉開椅子,坐了下來。焦嬌努力吸著肚子。沒錯,她的連衣裙太緊身了,勒得人心慌。沈浩然打開了橙汁,給我倒了一杯。

怎么樣?沈浩然似乎要和我套近乎。

橙汁不錯。我并沒有抿上一口。你熱嗎?

沈浩然嘿嘿笑了,他抽出桌子上的席卡,扇起了扇子:快到夏天了啊。

我們突然沉默不說話了。林夕路躺靠在椅背上,她瞇著眼睛瞧我們每一個人。

林姐,你還真去非洲了???沈浩然抽出一支煙,遞給林夕路。

林夕路沒接:當然。我見到了獅子、老虎、大象,還有鯨魚。

非洲有鯨魚嗎?沈浩然問道。

林夕路沒有回話。

沈浩然自己笑了起來:呵呵,也是哦,非洲旁邊也是海。

我們又各自沉默起來。賓客們陸陸續續地進來了。

呵。焦嬌說話了,都是二婚了,還辦什么婚禮?

二婚?我重復了她的話。

她媽打麻將輸了,把她給了蔡家的小兒子,去年才離的婚。焦嬌伸出手。她剛做了美甲,盈盈的紅亮。

按規矩,二婚是不該大操大辦的。沈浩然應和道。

嘁。焦嬌說,做成這個樣子,無非是告訴我們,她日子好過了唄。

新郎是誰?我問。

老板老是老了點,好歹也姓老,是個老板。

焦嬌聳聳肩。

做什么的?林夕路瞥了一眼,搭了一句。

焦嬌努努嘴:包工頭。

似乎我們對土木工程類的工作提不上興趣,沈浩然起身打電話,焦嬌對著手機自拍,林夕路又抽出一支煙。我陷入了慌亂,給鄰座的空位滿上了一杯橙汁。

婚禮和我參加過的婚禮沒什么不一樣。

播放婚禮花絮,新郎新娘上臺,禮儀講話,新郎給新娘戴上戒指,大家舉起酒杯祝福,燈亮。王佳跟著那個矮個新郎后面,一杯杯敬酒。

喲,今天挺美。焦嬌翹著小拇指,舉起酒杯。

謝謝各位能來參加我的婚禮。王佳雙手握著酒杯,朝我們鞠躬。

沈浩然給新郎遞上了名片,兩人客客氣氣地笑著。

林夕路沖著王佳喝干了橙色的液體:還得謝謝你還記得我們。

沈浩然似是講了一個笑話,新郎笑個不停。王佳壓低了聲音對我說:結束后你們都別回去,我帶你們出去玩。

這句話我記得?!拔規銈兂鋈ネ妗?。這是我們之間的暗號。只要我們之間有好地方玩了,或者有新玩具了,就會有人這么說。林夕路帶我們去過芝麻地,沈浩然給我們玩過飛機模型。王佳是我們中學最好看的女孩子。不只中學,可能還是朗日鎮方圓百里。我們都很羨慕她。她對我們也好,收到的芭比娃娃、玩具汽車,布滿了我們的指紋。

你說的是我們全部嗎?我挑高眉毛。

王佳漸漸露出了微笑。她擁抱了我。瘦削的身體里,有鳥雀顫抖。

王佳果然在那里,我知道她會在那里,我們坐上了她的車。

佳姐,這是寶馬吧?不少錢吧?沈浩然湊過腦袋問王佳。

這是聘禮。王佳簡單地回了一句。

嘖嘖。焦嬌說,新郎怎么不來追你?

他喝多了,在房里睡覺呢。

喝得再多,不見得新婚夜還這樣吧?

王佳笑了笑,小聲地說:為了和你們聚聚,我買了些安眠藥。

焦嬌哼了一聲:你還是那樣。

你爸媽呢?林夕路插了一聲,他們怎么樣?還在做燈具生意嗎?

早不做了,我爸去深圳了,在賽馬場工作。

我媽運氣不好,在家里待業。

運氣不好?那就是錢全都輸光了。深圳我倒也去過,賽馬我也見過,只是賽馬的時候,打掃馬廄的人從來不露臉。焦嬌昂起頭,看著王佳的背影。

沈浩然覺得氣氛有些僵持,就用胳膊捅了捅林夕路:夕路姐,非洲什么樣子???長頸鹿到底有多高?

你知道,在非洲某個部落,話多的人要被閹掉嗎?林夕路翻了眼白。

沈浩然咽了一口口水,我們之間,再也沒人說話。

汽車在朗日鎮行駛著。我第一次這么仔細看朗日鎮的夜景,闊大的天是深藍色的,黑色的云穿梭。半彎的月亮時隱時現。月下的房屋都睡了。隨著月影,它們閃現著不一樣的暗淡光芒。河邊立著一排燈。偶爾能聽見狗叫聲。橋上有人影,倏忽又不見了。新造的公園里還蕩漾著歌聲,遠遠聽起來,像某種梵音。再沒有這樣的夜晚了,我默默地低下了頭。車胎壓過了一個凸起的東西,我們都微微一震,卻沒有人愿意開口。

已經遠離了朗日鎮,我們依舊沉默。四周是農田,堆放著收割好了的麥秸。再往前開,是魚塘。林夕路曾在農田里挖出過人骨,小腿骨的那種,誰不聽話,她就用腿骨打那個孩子。后來,她送給了中學的生物老師。沈浩然曾經掉進過魚塘里,他不會游泳,后來被人救起來了。焦嬌既不喜歡人骨頭,也不喜歡魚塘,她只會朝人吐口水,噼滋噼滋的那種。我們玩得都很好。王佳曾經收集過我們每個人的指甲和頭發,撮合在一起燒了,她說,這樣我們就永遠不分開了。

王佳關閉了后座的車窗,帶著淡淡焦香與水氣的朗日鎮氣味,與我們有了隔閡,這種隔閡,已經生長了多年。我不記得是何時將它種下的。它發芽、抽節、開花,過程沉默,又有條不紊。我抬頭看著王佳的背影,一瞬間,我害怕失去她。似乎失去了她,我們曾經在一起的時光就會從此煙消云散。

這些年,你過得還好嗎?讓我驚訝的是,是我打破了沉默。

怎么說呢,還行吧。王佳說。我看不見她的表情。

坐在王佳身旁的焦嬌,放下了她的手機:聽說,人家薛子恒又找了一個,98 年的,懷上了,男孩。

我依然看不見王佳的表情。

日本的男孩都喜歡看動漫嗎?我轉頭問林夕路。

也不全是吧。林夕路緩緩轉過頭,就像不是每一個中國人都見過龍。

那么說,你見過?沈浩然興奮起來。

你對著太陽看,能看幾秒?林夕路問。

你閉上眼的一瞬間,就能看見龍。

沈浩然扒著窗戶,卻怎么也找不到太陽。

王佳似乎笑了,肩膀一聳一聳的。

你們家還有太陽牌的燈泡嗎?林夕路問。

原本輕松的氛圍,又冷落了下來。

早就停產了吧。沈浩然嘟噥著。

王佳帶我們去了一個廢棄工廠。工廠在農田的西南處,我們用千斤頂砸開了鐵門。門口堆放著幾個生銹的大桶,里面還有些褐色液體。

這是什么工廠?沈浩然問。

并沒有人回答他的問題。我們繼續向前走,就像十幾年前一樣。朗日鎮的大小廢棄建筑物,我們都曾踏足。沈浩然曾經還被舊電廠的老鼠夾夾過。我們掰不動,就一人抬半邊,帶著他一瘸一拐地回家。他在家休養了一個月,又告訴我們,東頭有家廢棄醬油廠,有人以前在里面找到過無頭女尸。我們去那里翻了半天,只有滿缸的蛆。林夕路說,蛆已經把那個女的吃掉了。我們紛紛點頭。而沈浩然這個始作俑者,居然跑到一邊吐了出來。林夕路說,沈浩然也吃過了,他家里的醬油,就是泡過女尸的。后來好長一段時間,沈浩然拒絕吃紅燒肉。那曾經是他的最愛。舊電廠已經被整修了,做了外來居民的安置房。醬油廠也推倒了,沒有人知道在那里,曾有過一個女人被蛆吃得渣也不剩。

你真的見過龍?沈浩然湊近了林夕路問。

我還見過食死徒呢。林夕路翻了個白眼。

王佳沒有搭理我們。她走在最前面。

你們該不會都忘了吧?焦嬌停住了腳步。

林夕路別過臉去,沈浩然悶下了頭,我覺得嘴唇酸澀,抿了抿。

你想帶我們去哪里?沈浩然的聲音有些顫抖。

王佳依然沒有回答。她就朝前走著。仿佛有某種魔力似的,我們跟著她。這個廠房看起來不大,走起路來卻沒完。過了些時候,我們才意識到,這個廠的構造是狹長的,宛如劍鞘。

你們還記得明清廁所嗎?雖然它被封掉了,但我十二歲時,我特地一個人晚上去的,從老墻院爬上去,跳下來,就到里面了。我在里面留了一泡屎,沒人知道是誰拉的,居委會主任還發了大火,這可不能怪我,每個人的每一泡屎,都不相同。似乎要避免尷尬似的,沈浩然開始講話,他笑了幾聲。沒人覺得有什么好笑。

她那樣的人,居然還有人要?焦嬌發出輕蔑的聲音。

貓吃魚,狗吃屎,和尚的兒子能把妹。

林夕路冷冷地說。

你還別說,薛子恒倒是個明白人。去年,她去法院時,胳膊斷了,臉上腫了老高。我就不信了,她還能改?焦嬌昂起頭。

我能感受她的眼神是不屑的。

我們走進了空樓,又隨著王佳走上了二樓樓梯。

你想要干什么?焦嬌步步逼近。

我帶你們來看看夜景。王佳回頭,朝我們淡淡地笑著。

我們從來沒想過,朗日鎮的夜晚如此秀麗。闊大的夜空,點綴著星辰流云。月亮隱去了,大地彌漫著微藍的夜氣。還沒收完的麥子低垂著面龐。幾只鳥掠過去,無法確定它們是什么顏色。田地里傳來一陣一陣的蛙鳴。從這棟樓垂直看下去,下面是一個圓形的湖。湖水平靜,一團團蚊蟲旋轉著升上來。我們以前經常做的。王佳說。從碼頭上跳下去,從橋堤上跳下去,從跳板上跳下去。你們還記得嗎?

看來,你記得的事不少。焦嬌說。

王佳回過身。她穿著一襲白裙,晚風吹得她袖口鼓脹起來,像是一雙雪白的翅膀。她的盤發還沒有散盡,幾綹發絲劃過她的面容,分開了她的眼睛與嘴角。她的眼睛是彎著的,嘴角也是,就連她的身體,也是彎著的。風吹著,她一會兒彎向左邊,一會兒彎向右邊。月亮顯影了,王佳變得透明又朦朧。

王佳,既然今天是你的婚禮,我也沒什么好送的,就送你一點我們共同的記憶。焦嬌說。你今天能這么幸福,還多虧了白鈺辰沒來找你。

她說到那個名字時,我們的身軀都微微一震。白鈺辰是我們中學最聰明的男孩。第一個說中國是由朗日鎮和北京構成的,就是他。那時,我們還沒有什么地理概念。

王佳沒有說話,她身體向后仰了仰,月光也向后晃了晃。

這些年,你夢見過他幾次?焦嬌又往前邁了一步。

王佳維持著那副淡淡的笑容。

沈浩然拉住了焦嬌的胳膊:你說什么呢?

無憑無據,不要瞎掰啊……

無憑無據?焦嬌冷笑了一聲。當時,我們玩捉迷藏,那個鬼就是她。我們都躲著,能把放大鏡放在那里的,只可能是她。

林夕路點燃了煙?;璋抵?,我們全都看向了那個紅點。

這件事和我沒什么關系。林夕路咬著嘴唇,香煙頭也翹了起來。

什么沒關系?你媽和他媽從小長大,你認了他媽做姨娘,白鈺辰認你做了姐姐。將來他考清華,你考北大。你不看看你姨現在的樣子?她連養老保險都沒有,都是鎮政府幫她兜底。

林夕路雙指夾著煙蒂,吐出了一個煙圈:確實,那天太陽那么大,確實是放大鏡放在了麥秸堆上,引起了火災。但我們依然無法排除,那個放大鏡是我們以外的人丟在那里的。

以外的人?焦嬌抱起了胳膊。這些廢棄工廠,除了堆放些沒用的東西,半年都不來一個人,只有我們這些吃飽了撐的,在這里 玩耍,而我們中間能放放大鏡的,就只有王佳。

可怕的沉靜。

焦嬌瞪著王佳,沈浩然用胳膊攔著她。

林夕路扔掉煙蒂,用腳摁熄:太陽牌的,那個放大鏡是太陽牌的。

突然,王佳臉上的表情松弛下來,她輕輕往后一側,倒了下去。

沈浩然尖叫起來,跑過去。我們也訝異了,紛紛看她怎么樣了。

她啪地掉進了圓形的湖里。水面蕩漾起一圈圈漣漪。

大大泡泡卷、黃油面包、跳跳糖、酸梅粉、哨子糖、小浣熊方便面、高樂高、香芋牛奶冰,落下水時,它們的滋味在我的嘴里重現。這些我都吃過。泡泡卷可以吹泡泡。黃油面包可以掰開吃。酸梅粉和跳跳糖一起吃,是史詩級的美味。我閉上眼睛,無數水泡從我的鼻孔出發,噗嘟噗嘟往上涌去。這個世界變得安靜了許多,只有蛙鳴,蚊蟲飛舞,和月光拂過皮膚的聲音。

沈浩然、我、焦嬌、林夕路,我們一個個從水面冒了出來,就像昨日,就像很久以前,那些香芋味的暑期,我們抱著泳衣、泳圈,啪地就跳下河。河水清涼,我們往對方身上潑著水,焦嬌尖叫著,她剛剛才編好的辮子;林夕路嘩地游了好遠;沈浩然嗆了一口水,咳嗽著;剩下的我們,面面相覷著,憋了一口氣,沉下水,看誰比得過誰。

王佳,你發什么神經?焦嬌抹了抹臉,大喊著。

水面依舊平靜。

突然,我被什么狠狠拽了下去。是一只手,一只人的手。從水面下看去,夜空是灰藍色的。我卻離這個灰藍色越來越遠。我在水中瞪大了眼睛。王佳的秀發宛如一張密密的網,白裙宛如魚尾。水波中流動著晶亮的光芒。一切都是柔軟的。月亮在這里碎成了一萬片,黏附在我們的瞳孔里。是這樣吧,確實是這樣。我聽見了我的骨頭,它在嗞嗞地生長。我聽見了我的鼻息,它已游弋于水沫、魚鱗、回憶之上。我們會好好活下去的。我聽見了我的心。絲綢般的胳膊摟住了我,我吻住了她的嘴唇。

水泡從我們身體的每個孔里鉆出來。它們浮上去,又重歸于零。

沈浩然以為是我把王佳救上來的。林夕路也游了過來,焦嬌漂在水面上,注視著我們。我將王佳放在了岸邊。她的雙腳沒在水中,我托了上來。那是一雙好看的腳,我以為它們能跑得過愧疚與慌亂。

事情已經過去這么久了。沈浩然說著,用手壓著她的肚子。王佳閉著眼,沒有吐出湖水,反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我相信你,我一直相信王佳,你不會做這種事。沈浩然揉著王佳的手,她卻抽了出來,晶亮的眼睛看著我。

我抱著王佳。白裙裹著她的身體,她再次顫抖。

或許我們再也見不到了吧。王佳朝我眨著眼睛。

那我再送你一個太陽。我吻了王佳的手,輕輕在她耳邊說。

焦嬌游了過來。

你只要告訴我們,放大鏡是你的嗎?焦嬌站在岸邊,俯視著王佳。

王佳淡淡地笑著:它確實是太陽牌的。

焦嬌咬緊了嘴唇。撲通一聲,王佳又轉身鉆入了湖里。月光灑照,天地一片平闊。我回望著這個地方,知道王佳為什么帶我們來了,這里太像那個放大鏡了。王佳從水里冒出頭,她打破了它。

林夕路給我們講了很多趣事。除了探尋廢棄工廠外,我們也玩過不少尋常的游戲。比如丟手帕。沈浩然曾經捏著手帕跌了一跤,就跌在我的身上,那是林夕路故意絆倒的。還有老鷹捉小雞。我們中間,林夕路最兇,只要她當老鷹,準是我們輸,而只要她當母雞,準是老鷹輸。沈浩然問她喜歡當老鷹還是母雞,林夕路又白了他一眼:我不喜歡吃雞,我也沒必要保護小雞。

林夕路要去南美洲了,她去過世界的許多地方。這個世界從來不止北京、天津、重慶和朗日鎮。她知道的,她知道得比白鈺辰還要早。焦嬌問她去做什么,什么時候回來。她揮揮手,說她要去做自己,也許回得來,也許回不來了。

我們會想你的。沈浩然說。他是第一個上車走的。他在南京證券公司營銷部,這次回朗日鎮,還是用的年假。

焦嬌換了一身休閑裝,牛仔褲、小白鞋。她的鴨舌帽壓得很低,她要談戀愛去了。這句話她沒說,但我猜得到。她在泰州中學做語文老師,她會在那里過一輩子,安穩而綿長。

王佳也會走的,她的老公在福建開廠,還投資了一棟復式樓。她會在那里住很久,再生一群健康陽光的孩子。

其實……人都散了之后。我喊住王佳,欲言又止。

王佳沒有回頭。

我喜歡她的后腦勺,從認識她那一天開始。

王佳是我們中間最漂亮的女孩子,她也是我們中間第一個擁有二十四色彩筆的人。她給自己畫了一條金色的項鏈、粉色的戒指,她說那是她的嫁妝。然而,這份嫁妝,她沒有給薛子恒,也沒有給這個老板,她給了我。王佳不僅漂亮,發育得也很早。在中學的那些墻挨著墻的宿舍里,她褪去衣衫,坐在澡盆里洗澡。然而,墻壁上有一個洞。白鈺辰那么聰明,弄出了一個洞。

他摸過我的胸。十二歲的王佳站在我面前,說了這么一句話。

我不記得她還對我說過什么了。王佳對我一直很好,她給過我嫁妝,也給了我很多太陽牌的東西。這些事情太久遠了。

我將行李放進車肚里,上了車。

王佳在車外朝我招手。

或許我們再也見不到了吧。她說得很對。

我希望你也能忘記。王佳還和我說過這句話。

我戴上眼罩,抱著胳膊仰在車座上。人們入座了,交談,喝水,告別。這輛車宛如一個鐵做的胃。生活總會消化掉那些不愿提起的事。

汽車不知行進了多久,我摘下了眼罩。

夏天到了。柳樹、桑樹、果樹,在田野邊盎然地綠著。河塘里栽種著一叢叢荷花,有些已經冒了紅。蟬不知疲倦地叫嚷著。陽光照在房頂上,一瞬間的亮。我想起了白鈺辰死去的那晚,王佳父母一直守在燈具店里。所有的燈盞都開著,它們亮了一夜。那晚,朗日鎮的人都沒說話。我躺在床上,看著遠處的燈具店。暖色的黃光,宛如一尊月亮。確實。有些事物就是這樣,他們只是在你的生命里驟然亮了一下,咝咝兩聲,隨后又永遠地隱在了人群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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