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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爾加·托卡爾丘克《云游》:在被跨越的所有界限中

來源:文藝報 | 于是  2020年02月10日08:25

于是,作者、譯者。著有小說《查無此人》《你我好時光》等,譯有《云游》《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時間之間》《美與暴烈——三島由紀夫的生與死》等作品。

2018年,奧爾加·托卡爾丘克的《云游》剛剛榮獲國際布克獎,我就收到了后浪出版公司的邀約,很幸運地成為最早的讀者之一。我早就讀過她的《太古和其他的時間》《白天的房子,夜晚的房子》,一直覺得她妙不可言??赐赀@本書,我就更興奮了,因為這次我們是有共鳴的:我們去過同一些機場,同一些城市,在酒店里、旅途中有過同一類遐想,也去過同一類博物館——尤其是呈現人體塑化標本、人體解剖畫冊的那些博物館。我太了解站在佛羅倫薩的博物館里細看維薩里的畫冊時的驚嘆,以及第一次在阿姆斯特丹欣賞到堪稱藝術品的真實人體切片標本時的震驚。之后半年,這本書都在我的行李箱里,陪伴我經過了兩次長途旅行。

瑞典文學院將2018年諾貝爾文學獎授予波蘭作家奧爾加·托卡爾丘克時,頒獎詞稱托卡爾丘克“富有想象力的敘述帶有百科全書式的激情,代表了一種跨越邊界的生命形式”。這種概括相當精準,尤其在這本由116個片段組成的書中盡顯無遺。從體裁上說,本書包容了短篇小說、歷史小說、散文、信件等多種形式;從內容上說,跨越了歷史、現代生活、醫學、物理、女性主義、心理學、神話;從風格上說,不僅保持了托卡爾丘克一貫的神秘夢幻和詩性的特質,并且融入當代生活實景,尤其是解剖史和生物標本史上的進展,還增加了之前幾本小說中少見的思辨性段落,風格多變,但萬變不離其宗——這一次,托卡爾丘克將人類在地球表面的探索和人類在人體內部的探索交織在一起,呈現出人性和宇宙的復雜和多樣。

托卡爾丘克是當代波蘭最具影響力、也最具活力的小說家之一。1962年1月29日,她出生于波蘭下西里西亞北部的小村莊里(關于下西里西亞地區,易麗君教授曾在《白天的房子,夜晚的房子》的譯者序中有過詳細說明),那個地區的民族性很復雜,有些人聲稱波蘭人是為了能住下來,有些人和波蘭人通婚,還有很多德國人,奧爾加小時候的保姆就是德國人。她的父母都在當地的高中學校里教書,她常常跟著父親在圖書館里看書,抓到什么看什么,從凡爾納到詩歌到百科全書。到了十幾歲,她意識到在波蘭之外還有一個世界,好像所有有趣的東西——偉大的音樂、電影、嬉皮士等等——都在外面的世界里,當時的她做夢都沒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可以走進另一個世界,而非永遠困在波蘭。上世紀80年代,她進入華沙大學心理學系,宿舍緊挨著“二戰”期間的猶太人隔離區。1985年奧爾加大學畢業后,和心理學系的同學結婚,搬到弗羅茨瓦夫定居。她專攻臨床心理學,包括治療藥癮、毒癮患者。幾年后她放棄了,深知自己太過敏感,不適合當心理醫生。之后,在取得護照后,她在倫敦待了幾個月,學了英語,打零工——在工廠車間里組裝天線,在大酒店里打掃房間——其余的時間都在書店看書,讀了很多女性主義理論著作,因為那些書是在波蘭看不到的。這段回憶及其對那段時光的反思,可見于本書最前面的幾個章節,因而在一開始,你可能會覺得這本書有半自傳的傾向。

從英國回到波蘭后,她和丈夫有了個兒子,她才開始投入寫作。因有心理學的專業素養,她有一種明確的意識:多重現實可以同時存在。1987年的詩集《鏡子里的城市》和1993年的長篇小說《書中人物旅行記》奠定了她的文學新人形象。1996年,托卡爾丘克的第三部小說《太古和其他的時間》出版,大受歡迎,令她一躍成為波蘭文壇的代表人物。這部小說講述的是兩個生活在20世紀波蘭鄉村的家庭,波蘭人和猶太人有密切往來,去猶太人醫生那兒看病,在猶太人店里買東西,但波蘭女人愛上猶太男人的時候卻注定沒有好結果。小說反映的是社會歷史現實:因為在很長的歷史時間內,猶太人作為個體深深嵌入波蘭人的生活,但作為整體卻始終沒有被波蘭民族接納。這個故事源自外婆給她講的故事,故事里有四個天使守護者。從這個故事開始,托卡爾丘克關注多樣化的特點就越來越明顯了。2002年,她憑借1998年出版的《白天的房子,夜晚的房子》再次獲得波蘭最高文學獎“尼刻獎”的讀者選擇獎。這本書的創作靈感來自于克沃茲科的一尊圣人像:長胡子的女圣人。當時她和丈夫在那兒買了一棟小木屋定居下來,她在當地教堂里讀到一本小冊子,講述了這位中世紀女圣人的傳說。誰能寫出這個故事呢?這個問題引申出的想象就成了《白天的房子,夜晚的房子》的主線索。性別界限、國別界線、局限的生活空間、開放的思想歷史、種種界限被文字消融,從這個意義上說,這是奧爾加·托卡爾丘克的第一部“星群小說”。

到了2007年,《云游》更靈活、更充分地呈現出這種星群式碎片寫作的魅力。寫作這本書的時候,她在國際上已聲譽鵲起,兒子快成年了,婚姻關系也結束了,因而她有很多機會在全球范圍內旅行,并很想寫一本關于旅行的書。傳統的旅行書籍過于線性,缺乏“緊張的,甚而是有攻擊性的,非?;钴S,又非常緊急”的旅行特質。為了找到恰當的文體,她煞費苦心,始終找不到一種恰如其分的結構。結果,當她整理筆記的時候,把116篇散章攤在地板上,她站到桌子上俯瞰……突然意識到這些筆記能構成一部完整的作品。不過,她第一次把稿件發給出版社的時候,編輯還以為她只是把電腦里的草稿拼湊了一下,不認為那是一部長篇小說。

《云游》是她的第六本小說,跨越了文體、內容和風格的傳統界限,每一個散章各不相關,如同星子散布,但共同存在于一個星系,彼此互有吸引,似有玄妙無形的引力波將它們吸納在一起,有時是一個意象同時出現在不同篇章里,有時是一種堅定的認知反復重現于不同的篇章,有時是一個被遺忘的詞語。作家保留了思路的原生態,閱讀也因此成為探秘,讀者要去接收作家給予的啟迪,腦波碰撞之際,發現文本間的關聯,而這關聯正是作家在一段時間里保持創作狀態時必定會有的思想脈絡,也注定是非線性的。而且,隨著科技發展,當代生活也不遺余力地推動著星群式思維。恰如本書中所言:“星群組合,而非定序排列,蘊含了真相?!?/p>

布克獎評委會贊賞《云游》“不是傳統的敘述”,“我們喜歡這種敘事的聲音,它從機智與快樂的惡作劇漸漸轉向真正的情感波瀾”。在2018年接受《新京報》采訪時,托卡爾丘克也特別就這一點談道:“我喜歡一小部分一小部分地組織自己的想法和想象,這就是我發揮想象的方式,而且我認為讀者在這些碎片化的文本中暢游也會很輕松?!覀兒碗娔X的關系已經改變了我們自身的感知——我們接受了大量迥異的、碎片化的信息,不得不在頭腦中將它們整合起來。對我來說,這種敘事方式似乎比史詩式的龐大線性敘事要自然得多?!?/p>

碎片化的寫作也特別適合這位波蘭作家的文化語境。波蘭人、烏克蘭人、立陶宛人、德國人、猶太人……混居千百年的這片土地上,國境線在千年內、百年內始終劇烈變化著,鄰人的語言和生活經驗都可能截然不同;在幾百年間,被列強瓜分、利用的波蘭人不斷移動、移居、流亡到異域,相比于國境線內的土地,其民族認同感更多基于語言和文化的傳承。托卡爾丘克在諾貝爾文學獎網站采訪中提到,波蘭語是最能表述復雜而困難的事物的語言之一。她也相信,中歐文學更關注現實,對于穩定、永恒的事物更會持有不信任的態度。如果要講述波蘭的歷史,就必定保持多樣化、碎片化、混雜性。讀者普遍都能感知到托卡爾丘克的想象力,但這決不僅僅是她的魅力所在,在歐盟出現問題、民族主義抬頭、全球化突飛猛進的人文環境下,諾貝爾文學獎授予她是有深意的。

在波蘭,托卡爾丘克是個有反骨精神的先行者,常常反其道而行之。作為知識分子,她有明確的政治觀點。作為環保主義者,她強烈聲張動物理應享有權益。作為一個堅定的素食主義者,她的《糜骨之壤》關注動物保護議題。作為一個活躍的活動策劃者,她在數年前創辦了主要針對東歐作家群體的獨立文學節,贊助商包括當地的一家紙品工廠,但愿能如她所愿,做出用衛生紙做的獎牌。

那么,從2007年《云游》出版到2018年榮獲國際布克獎和諾貝爾文學獎,為什么經歷了這么多年?這就勢必要提到英文譯者克羅夫特,她在十數年間,不斷地把這本書推薦給紐約的出版社,但出版方總是說這樣的東歐小眾作家得不到美國讀者的喜歡,屢次拒絕。多虧了克羅夫特堅持不懈的努力,英文版終于問世,繼而拿下了國際布克獎,讓更多人領略到了托卡爾丘克的文學魅力,這也顯然助力了諾貝爾文學獎評委會將2018年的獎項頒給她??肆_夫特是翻譯,也寫小說,還是編輯,她每年都在等待托卡爾丘克榮膺諾貝爾獎,2019年10月10日凌晨4點,她終于等到了,甚至比得獎者本人更激動——托卡爾丘克正驅車在德國境內的高速公路上。

《云游》的波蘭版書名是Bieguni,這個詞出自于18世紀俄羅斯東正教的某個門派,其信徒相信,一直處于移動狀態才能避開惡魔的魔爪。即便對于當代波蘭人,這個詞也顯得高深莫測。借書中“裹得層層疊疊的流浪女”之言,我們可以領會到托卡爾丘克是如何演繹這個概念的:

“搖搖,走走,擺擺。只有這一個辦法能擺脫他。他統治世界,但沒有權力統領移動中的東西,他知道,我們身體的移動是神圣的,只有動起來、離開原地的時候,你才能逃脫他的魔掌。他統治的是一切靜止的、凍結的物事,每一樣被動的、怠惰的東西?!?/p>

波蘭的歷史充滿了游民故事,這當然能追溯到薩爾馬特人——公元前2世紀左右控制如今的南俄草原,并入侵羅馬帝國的游牧民族,10世紀歐洲部分歷史學家認為,薩爾馬特人是所有斯拉夫人、包括波蘭人的祖先。早先有過一個英文版的書名叫Runners(奔跑者),但克羅夫特不滿意,覺得太直白了,最終定稿為Flights。中文版定為“云游”,一來是想應和英譯版著重體現的現代飛行遷徙方式、俯瞰的視角,二來是想應和波蘭原文所體現的游牧民族的特質,再有,是想以中文的詩意呼應托卡爾丘克詩性的寫作。書中人物有的游歷四方,有的揣著公私分明的目的往來于目的地,旅行方式囊括航空、鐵路、駕車、步行、輪渡、郵輪等等,我期待“云游”二字神形兼備,既能囊括各種方式的移動,也能蘊含精神和肉身共同達成、或兵分二路的冥想之旅,因為豐盛的思考和想象是這本書魅力的源泉。

繼《云游》之后,克羅夫特還翻譯了托卡爾丘克2014年出版的最新小說《雅各布之書》——為了寫成這本書,托卡爾丘克和伴侶自駕周游烏克蘭、保加利亞、羅馬尼亞、捷克、德國、土耳其……因為這就是主人公——自稱彌賽亞的波蘭猶太人雅各布——的周游路徑。雅各布是歷史上的真實人物,但托卡爾丘克不會用傳統歷史小說的筆法去寫,她不是用歷史學家的眼光,而是用文學家的眼光去接近這類有原型的主題。她注重細節,從土壤和花朵的顏色到風給人的感受,但同時又要關注歷史考據,不能在事實方面有漏洞。

這已是她在本書中實踐過的技巧,無論是17世紀解剖學家費爾海恩,還是肖邦……她特別善于在歷史書之外的歷史中擷取吉光片羽,拋開宏大敘事,拋開被引述無數次的經典,而去聚焦那些被遺忘的人性和神性,用詩意的再述完成思想的升華。托卡爾丘克曾對中國記者特別提到:“現實主義寫法不足以描述這個世界,因為人在世界上的體驗必然承載更多,包括情感、直覺、困惑、奇異的巧合、怪誕的情境以及幻想。通過寫作,我們應該稍微突破這種所謂的理性主義,并用這種方式去反過來強化它。我們生活在一個不斷給人驚喜、不可預知的世界。我所理解的寫作是一種拉伸運動,它拉伸著我們的經驗,超越它們,建立起一個更廣闊的意識。我喜歡把現實與幻想糅在一起,但我也寫了基于18世紀事實基礎的歷史小說?!?/p>

得知她得獎的那一天,我的第一反應是:這應該是第一個寫到人類探索人體的諾貝爾文學獎作家!無論是剖析自己的截肢的費爾海恩,還是開創塑化標本的哈根斯,都是兼具想象力、偏執而專注的人物,不可多得,但他們極少有機會出現在純文學作品中。在被跨越、被消除的所有界限中,生與死之間是否也存在另一種關系?托卡爾丘克對他們、對這個話題的關注飽含哲思,延續了貫徹她小說創作已久的對生與死的思考。這本書也因此展現了極為開明的世界觀。

在本書的最后,托卡爾丘克把這種哲思與寫作本身聯系在了一起:“我們互為互文,把對方轉換為文字和大寫字母,讓彼此永生,將彼此塑化,將彼此浸沒在福爾馬林溶液般的長篇短句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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