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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來《云中記》閱讀札記:藏區?地震?故事

來源:《阿來研究》 | 蔡洞峰  2020年02月11日09:03

阿來《云中記》講述的是藏區地震后一座面臨山體滑坡的村莊消失的故事,即藏區由地震而引發的故事?!安貐^”作為邊地,在中國文學中向來不是主流的表述空間。作為地理意義上的“藏區”與“中原”始終是一種相對性的存在。在文學作品對“邊地”的敘述總是與中心有一定的疏離,如沈從文的“邊城”和蕭紅的 “東北”。在文學世界中,鄉野總被定義為一種神秘的存在,一種邊緣的存在。魯迅、沈從文的文本中都有類似的表達。如魯迅對蕭紅《生死場》的評價那樣:“北方人民的對于生的堅強,對于死的掙扎?!濒斞覆呗孕缘馗桧灐氨狈饺嗣瘛币庠谕怀龊团凶鳛橹行牡纳虾il北的混亂場景,“閘北的熙熙攘攘的居民,又在抱頭鼠竄了,路上是駱驛不絕的行李車和人,路旁是黃白兩色的外人,含笑在賞鑒這禮讓之邦的盛況”!東北作為一種比較意義上的“別樣的風景”和“別樣的人們”與上海形成參照,以表達對當時上海的失望和憤懣。

《云中記》作為一種精神性文本,其意義在于,它帶給我們另外一種看待地震的視角——一個超越了對死難的悲痛的文本。不同于阿來以往的寫作,這種書寫打破了“藏區”和“中原”的民族地理分界,寫出無數的人們和無窮的遠方都能感同身受的真切體會。阿來用史詩的調子帶我們重回那個沉重的歷史時刻:

就在這時,大地開始轟鳴。好像是噴氣式客機飛過頭頂的天空。聲音像是雷霆滾過天頂。隆隆的聲音里,大地開始震顫,繼之以劇烈的晃動。他腦子里地震這個詞還沒來得及完整呈現,一道裂口就像一道閃電,像一條長蛇婉蜓到他的腳下。塵煙四起,大地的晃動把他摔在了路邊,摔在了一叢開著白花的忍冬灌木叢中間……

地裂天崩!一切都在下墜,泥土,石頭,樹木,甚至苔蘚和被從樹上搖落的鳥巢。甚至是天上灰白的流云……

他熟悉的世界和生活就在那一瞬間徹底崩潰。

在《云中記》的構思和創作中,阿來表現出的是不同于以往文學作品的災難描寫——從一名祭師的視角來表現藏區生活之“內面風景”。對汶川地震災難題材的選取和創作,阿來警覺地表示,“除非你能夠讓死亡都閃現出來一點另外的光芒,不光是悲苦的,不然還是別寫了”。作為一種精神性寫作,在文學中表現人類苦難之光而不被現實題材遮蔽,這是擺在阿來面前的艱巨任務。而他愿意與這場地震災難拉開十年的間隔,以親歷者的回憶創作《云中記》,由此可以看出阿來對這部作品投入的心力。陳曉明感嘆道:“他(阿來)是一個走長途的人?!?/p>

《云中記》的寫作視角獨特性在于呈現出云中村被毀滅的“風景”和祭師阿巴對死 難者靈魂的救贖。不同于阿來以往的小說對藏區風景的描寫,《云中村》是通過祭師阿巴的視角來描寫藏地風景的。在小說的開頭,阿來寫道:

阿巴一個人在山道上攀般。道路碗蜓在陡峭的山壁上。山壁粗糲,植被稀 疏,石骨裸露。兩匹馬走在前面,風吹拂,馬脖子上鬃毛翻卷。風從看不見的 山頂吹下來,帶來雪山頂上的寒意……那是移民離開云中村的前一年,就在這 座山上,只不過不是在這里——這個巖層裸露,山體開裂,植被稀疏的地帶。這是在云中村下方。那里植被豐茂,空氣濕潤。這是岷江中上游山區的尋常景 象。山谷低處,村落密集,山坡裸露,干燥荒涼。隨著海拔升高,村落稀疏 了,植被變得豐茂密集。同一座山,山上與山下是兩個世界。

《云中記》在這樣的風景描述中開始,小說主人公阿巴是苯教祭師,他孤身一人去被汶川地震摧毀的云中村,是為了拯救和慰藉地震死難者的靈魂,為這些逝去的生命安魂。當云中村移民們已經開始習慣移民村的生活時,祭師阿巴卻選擇回到即將隨山體滑坡而消亡的故鄉,與逝去的亡靈為伴,不再離開……

阿來在訪談中提及寫作這本書的緣起。去年的5月12日有寫這本書的沖動,那天是汶川地震十周年的紀念日,他被全城響起的致哀號笛觸動,流下淚來。震后十年來的所見所想一幕幕在他腦中翻騰,一個羌族村巫師在廢墟旁持羊皮舞蹈的形象固執地浮現出來,一個人、一個村……阿來覺得,自己是時候為那場震動及其后帶來的傷痛寫點什么了?!暗卣鸬慕洑v對我在情感上的強烈程度僅次于年輕時的戀愛,這些年我把它摁下去又起來,寫完這本書后,我心里老擱著的一個東西就結束了,這對我來講是一種解脫?!庇纱宋覀兛梢钥闯?,在同類型災難題材創作中,被抽象為儼然同質存在的“地震”有著怎樣具體而微的差異?!坝洃洸坏扔诒灸?,而是意識的一種選擇或篩選機制”,并且在此過程中“與個體經驗相關的情境記憶并非對過去完全準確的重復,而是將來自于不同情境下的信息根據個體特征進行重新組合、構造的過程。

阿來作為這場災難的親歷者進行記憶書寫,不僅僅是將其作為一種事實存在的景觀,更是將其熔鑄進一種審美風格,一種粗板而又具有崇高詩情的審美風格流淌在整部小說的字里行間。如果我 們將阿來這種回憶性描寫作為對災后場景的一種歷史“風景”描述,那么“風景”的呈現在阿來小說中與其說是表達的內容,毋寧說是表達的策略和法?!帮L景”在《云中記》中無疑代表著作者對已逝時光無法忘卻的記憶。柄谷行人在《日本現代文學的起源》中,將“風景”之發現作為一種視角,這個視角顛倒了整個日本文學的認識論框架。隨著“風景”一同出現的還有浪漫主義、寫實主義、自然主義、內面等一系列范疇。從此,日本文學有了迥異于古典時期的別樣“風景”,“風景”是在“言文一致”的認識論式的顛倒中被發現的,或者更確切地說是被發明的。如果我們策略性地借用柄谷行人對“風景”所做的策略化處理,來看新時期以來的當代小說長久以來“風景”的缺失,我們就會發現自從“尋根文學”之后,“風景”就很少出現在當代小說家筆下了?!斑@也可以說是整個世界文學‘走向現代’過程中所遺失掉的東西。就中國來說,城市化進程使得在城市生長起來的作家與鄉土風景產生一種隔膜,一種陌生感。在這種語境下,‘風景’大多只是以一種再也回不去的鄉愁的形象出現在小說之中”,在中國當代作家的小說創作中,風景在文本中的消逝,或者 說作家對“風景”之發現的缺失,使得“就表面來看,我們失去的是眼前實存的‘自然風景’,實則喪失掉的是一種‘同一性’視角”。因此,從“言文一致”的視角而言,“風景”的遺失導致的不僅是自然風景的遺失?!对浦杏洝返挠洃浢鑼懖糠值鼗謴土宋覀儗碾y場景的記憶,更重要的是,激活了現代人的視角意識,在我們由相關事件的新聞報道、網絡信息形成的熟悉的畫面之外,呈現別一樣的“風景”。

在整部小說中,最為重要的場景非藏區的自然景觀和震后云中村廢墟莫屬。通過祭師阿巴的視角,小說中這樣的描寫可以說俯拾皆是。整部小說以地震發生時間確立章節??梢韵胍?,地震是一個中心事件,一切圍繞著它展開。阿來以孤身回到云中村的阿巴為線索,以地震作為文本結構中一個非常重要的因素。阿巴獨自一人固執地回到面臨地質災害而即將消失的村莊,要為死難者安魂,這種宿命的呈現成為文本的中心而內化于整個文本。地震作為一切事件的肇始,是故事展開的前提,小說的著力點是地震后的滑坡導致千年村莊即將消失這一情形下每個人面臨的選擇。祭師阿巴的選擇更多地呈現在文化和信仰層面上,與“政治正確”無關。這是《云中記》無法回避的部分,也是在我們的記憶中留下深刻烙印的部分。

應該說,由于時間的間隔,阿來寫得含蓄、克制。那些場面,我們已經通過電視、網絡看得夠多了?,F在,作為小說家的阿來愿意再一次進入幸存者的感受,以古老史詩的方式重現那一刻:

共同的回憶中,有一刻,那越來越大的,像是有無數輛拖拉機齊齊開進的 轟隆聲突然靜止了。世界靜止。接著,大地猛然下沉,一下,又一下,好像要 把自己變成地球上最深的深淵。而另一些人感到的不是下沉,而是上升。大地 上躥一下,又猛地上躥一下,好像要把自己變成比阿吾塔毗還高的雪山。

大地失控了!上下跳動,左右搖擺。轟隆作響,塵土彌漫!

大地在哭泣,為自己造成的一切破壞和毀滅。

大地控制不住自己,它在喊,逃呀!逃呀!可是,大地早就同意人住在大 地上,而不是天空中,所以人們無處可逃。

大地喊:讓開!讓開!可是人哪里讓得開。讓到路邊,路基塌陷!讓到山 前,所有堅硬的東西都像水向下流淌,把一切掩埋!

大地喊:躲起來!躲起來!人無處躲藏!躲在房子里,房子傾倒。躲在大 樹下,大樹傾倒。躲進巖洞里,巖洞崩塌!

真正的文學能給人的生命帶來拯救,基于這種對文學的信仰,阿來沒有在小說中突出人的悲傷和痛苦:“小說是情感的藝術,任何一個文本都是情感的文本,情感文本的情感不是外在的。最高級的情感,最包含情感的文本是把這種抒情性的東西節制再節制,壓抑再壓抑,最后把它灌注在自己不斷往前推進的敘寫性的文字當中?!弊骷蚁虢琛对浦杏洝窊嵛窟€活在世上的人們?!拔蚁矚g自己用頌歌的方式書寫了死亡,喜歡自己同時歌頌了造成人間苦難的偉大的大地。文學更重要之點在人生況味,在人性的晦暗或明亮,在多變的塵世帶給我們的強烈命運之感,在生命的堅韌與情感的深厚?!边@種“大地倫理”的視角也正是“風景”出現在《云中記》中最為重要的意義之一,它體現人與大地的關系以及大地對人的態度。我們在此視角之下,看到了被現代性的認識裝置(將外在世界客體化)清理的“天人合一”和“萬物齊一”的傳統思維方式。與這兩種思維模式直接對壘的就是代表現代性的領導干部的政治經濟視角,它和阿巴的宗教和萬物有靈視角互斥。在談論山神節的日子如何確定時,副縣長和阿巴就產生了分歧:

他建議云中村最好把山神節的日子固定下來,每年如期舉行。村長不說 話,看著阿巴。阿巴說這個不行,山神節的日子每年都是臨時決定的……這樣 的日子到來的時候,云中村人才有時間和心情從容地準備祭祀山神。副縣長說,要改變觀念。等旅游業發展起來,莊稼上的收入就不算什么了,時間不固定,不利于旅游推廣。阿巴還想再說什么,鄉干部示意他不要再說了。

從大地倫理的視角而言,生態主義者認為:“在所有這些裂縫中,我們反復見到同樣的基本矛盾:作為征服者的人類與作為生物居民的人類相對,作為磨刀石的科學與作為照亮其普遍性的科學相對,作為奴隸和仆人的大地與作為集體有機體的大地相對?!痹谶@里,阿來似乎堅持了他一貫的排斥外來文化對藏區文化入侵的文化生態立場,同時也表達了作家對民族文化的認同。

《云中記》用大量篇幅來描寫阿巴這位祭師??梢哉f,祭師是《云中記》中塑造得最成功的形象之一。那個在廢墟旁持羊皮舞蹈的巫師形象,是小說中祭師阿巴的原型。據阿來介紹,幾年前一位攝影的朋友回訪災區,帶來一些照片,他在里面看到了那個巫師的照片。朋友告訴他,那是一個懸在半山的羌族村子,因為即將要發生次生的地質災害,所有人必須搬要搬遷,巫師回到那里做了場法事,與故鄉做最后的告別,他拿起羊皮在廢墟旁舞蹈,身后就是故鄉漂亮的大山。

從歷史的角度來看,《云中記》以祭師阿巴的生活史為線條串聯起文學史意義上的各個歷史時代:十七年、新時期、新世紀。進入新世紀,作家們紛紛重新書寫歷史,改變敘事的內部結構,消解崇高的美學風格,重新喚起被壓抑和遮蔽的個人記憶、民間文化記憶。從這個角度來看待阿來的《云中記》,其意義在于,它從藏區文化的視角重新找到了一種歷史結構的呈現方式。

從比較的意義而言,我們常見的關于中國現代歷史的敘述方式主要有幾種。一種是進化論,馬克思主義革命進化和階級敘事,主要體現在對五四文學的表述中,也可表達為舊民主主義革命一新民主主義革命一社會主義改造的歷史階段。這種敘事集中于十七年時期。新時期以來,隨著思想文化的多元化,文學上敘事方式分化,出現了不同于十七年時期階級敘事的中國傳統歷史意識的覺醒和民間、私人敘事,在文學上呈現為歷史的多元化闡釋。前者表現為尋根文學,如韓少功和汪曾祺的作品,后者則呈現在“新歷史主義”小說實踐中,如王安憶和莫言的作品。這種創作體現為一種去結構的歷史意 識,將本來可能存在的歷史結構遮蔽了。

阿來在地震十年后所創作的小說的開頭寫道:“向莫扎特致敬,寫作這本書時,我心中總回響著《安魂曲》莊重而悲憫的吟唱?!北3帧霸伋钡恼{子一直寫下去,本身也是阿來寫作狀態的一種體現。是《安魂曲》那莊重而悲憫的吟唱,奠定了《云中記》 的創作基調。阿來沒有落入通常的災難敘事中把筆觸放在人的悲痛與無助的俗套,也沒有賦予地震以某種倫理化的色彩,而是認為這是大地無法控制的活動。阿來是希望在《云中記》中尋求一種對災難描寫的突破。正如米勒所言:“文學的特征和它的奇妙之處在于,每部作品所具有的震撼讀者心靈的魅力(只要他對此有著心理上的準備),這些都意味著文學能連續不斷地打破批評家預備套在它頭上的種種程式和理論?!卑淼膭撟鳠o疑打破了以前作家描寫災難的程式而獲得了內容的創新。

小說以時間為順序展開,在第四天,也是地震發生第五年的“那一天”,阿巴做好了一切準備工作,開始安撫村子里每一家的靈魂。在這個過程中,承受災難的一個個具體的人的面容從敘述中展現出來,擁有了自己的名字,有了自己的生活經歷,以及在地震中以及地震后的行狀。因此,阿來的寫作在只言片語中表達出一個人的性格與命運, 讓我們得以近距離打量云中村的每個人。

阿來為《云中記》提筆的時候,陪伴他的自然是《安魂曲》。有了這個基調,《云中記》寫出了救贖與溫暖。對阿來而言,“只有真正的文學才能將這些表達出來,他找到一種安魂的方式讓這場地震在文學中呈現,這亦是時間對于這部小說的意味。從這個意義上講,對作為地震災難中的他者形象而存在著的藏地而言,《云中記》的出現沖擊了原本的災害寫作模式和傳統的想象藏地的方式,也讓作家創造了另外一種講故事的方式。從這個維度來看,《云中記》實實在在地將“他者”主體化了,這個主體本身不同于“我們”,它自身有著強大的面對災難的再生能力和自足的存在方式以及自我拯救之途。

張承志創作《心靈史》,決心拋棄“陳舊的治史方法”,并創造出一種“同時是歷史,是文學,是宗教著作”的文本,以尋求“心靈曾經體驗過的真實”"。

同是少數民族的藏族作家阿來或許也是想創作出類似的文本。通過文本的閱讀我們發現,整部《云中記》如同交響樂一樣,形成多聲部結構,多種結構相互交叉、套疊、滲透,展現出一個立體的歷史空間,這個空間具有非常復雜的結構。其間有一個交匯點,這個交匯點就是祭師阿巴的生活史。這是一種更為宏大的敘事結構,它無形中契合了古代中國的家國想象,所以這部小說可說是一部充滿史詩性的小說,其中有明顯的英雄形象不同于十七年時期經由革命意識形態塑造的“階級英雄”的“文化英雄”。祭師阿巴和基層年輕干部、他的侄子仁欽就是被當作文化英雄來塑造的。

現代以來的中國小說,都利用“中介層面”作為敘事策略介入文本,這個層面在特定的時代語境中被強制固定下來,并作為“人物”在文本中得以體現,我們可以粗略地將這個“凝固物”對應為“身 份”。在典型的左翼革命話語和階級分析話語中,這個“凝固物”是“階級”,這一時期的小說中人物被嵌入互相對立的兩個陣營,兩者在意識形態層面被表述為互不相融的對立階級。而在新時期“告別革命”的歷史語境下,“階級”被置換了,最常見的替換物就是“職業”這一個新的“凝固物”,這種身份的置換所反映出的乃是社會歷史文化語境的變遷和小說創作觀念的改變。

在小說《云中記》中,阿來所憑借的身份,即中介層面是“祭師”。這個中介層面既不能說屬于“階級”,也不能說屬于“職業”,因為這個層面不是被現代歷史生產出來的,而是自為地存在于當地民俗文化的秩序中?!对浦杏洝返闹魅斯图依铩笆朗来际羌缼煛?,但阿巴與父親和爺爺不同。父輩的祭師身份是由云中村文化自然傳承下來的,但阿巴的祭師身份卻是從政府所辦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培訓班而得。為了配合發展當地的文化旅游產業,阿巴還被授予“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的稱號,但有趣的是,這個名稱他從來沒叫全過。作為祭師的阿巴并沒有真正進入角色,“上過農業中學,當過云中村有史以來第一個發電員”的履歷讓他有了現代意識,不相信鬼神的存在,直到那場地震來臨,將阿巴身邊的一切改變。小說寫出了阿巴思辨的整個過程: “這世界到底有沒有鬼魂,萬一有的話,云中村的鬼魂就真是太可憐了?;钊丝梢砸泼?,鬼魂能移去哪里?”阿巴的種種際遇,都指向了他回村的選擇:“作為一個祭師,他本是應該相信有鬼魂的。他說,那么我就必須回去了。你們要在這里好好生活。我要去照顧云中村的鬼魂?!边@條自我身份確認之路同樣也是救贖意義上的 找尋自我之路。但阿巴的決定給侄子仁欽出了難題。仁欽的身份是縣里派來云中村救災的領導小組組長、瓦約鄉的鄉長,他是簽了責任狀的:保證移民村人安居樂業,不發生回流現象,保證全鄉境內不因為震后次生地質災害產生新的人員傷亡。但現在,云中村有一個人從移民村回流了,這個人還是他的舅舅。作為一個從藏族內部生長出來的新的 能性,仁欽的決定讓人感動。他是一名政府官員,自然理解政策的指示,但舅舅的決定是文化意義上的,仁欽對此選擇了理解,并準備承受來自體制的壓力和懲罰,并為了這個理解放棄了一些東西。

阿來對基層干部的描寫是一種區別于政治話語的文化話語書寫,這種話語所著眼的,是秩序感,而不是政治視角下的斗爭歷史圖景。作為人文生態主義小說家,阿來與小說的主人公祭師阿巴分享著相近的思想與情感,暗示了對人類失去家園的深切哀傷以及生存與死亡的相互轉化,因此“《云中記》的價值,正在于其恰如其分地呈現了生與死、光明與黑暗、自然與人類等彼此依存、互相轉化的狀態”,并且,阿巴的自覺選擇讓“我們再次意識到自然的無情,意識到阿巴所攜帶的那個傳統的世界無限遠離了我們,也意識到死亡所蘊含的新生。這里有悲傷,但慰藉也將不期而至”。

最后,再來談一談“故事”這個層面?!肮适隆边@個詞有兩種理解,一種是作為偏正結構,強調的是陳年往事,即過去發生的久經逝去的事;另一種強調其虛構性、文學性。阿來在《云中村》中講的“故事”應該屬于前一種。

人類社會生活中的萬事萬物都與文藝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故事其實就來源于我們的生活。重要的不是講述故事的年代,而是故事發生的年代?!肮省笔?,就是關于歷史記憶的敘事。在當下社會中,我們被速度和效率裹挾,失去了聽故事的閑情逸趣,對一切都失去了探究的興趣,我們的耳邊也經常響起“城市無故事”的聲音。阿來的寫作給我們帶來了一個漸已塵封的“故”事。他的寫作,喚醒了我們對“聽故事”的某種期待。地震災難是我們都熟悉的,但阿來從阿巴祭師的視角來講述這一故事,彌補了我們信仰的不足、見識的不足。我們作為聽故事的人,一直在期待著他的講述。當然,這個故事的吸引力和震撼力一方面來自它的內容,另一方面也來自阿來講故事的方法。從小說的結構和內容來看,其敘事方式和時間感有著非常鮮明的特色,是阿來獨有的通過個人歷史記憶講述故事的方式。正如皮埃爾?諾拉對記憶與歷史的敘述:

記憶是生活:它總是由鮮活的群體所承載,因此一直在發展……而歷史始 終是對不再存在的事物的有問題的不完整的重構。

歷史代表著過去。因為記憶是有感情而神秘的,因此記憶只包含著強化它的各種細節:記憶攫取各式的回憶,不精細的、混雜的、整體的或不穩定的、 特殊的或有象征性的,并可以轉載、消失、截取或投影。

在歷史的平臺上,一種破壞性的對自發記憶的批判在進行著。歷史總是對記憶質疑,歷史的真實使命是破壞記憶,驅趕記憶。歷史是一個對曾經存在過的過去去除合理性的過程……歷史的運動,歷史學家們的雄心——它們不是喚回曾經真切發生過的事情,而是消滅它們。

從引文可以看出,諾拉在兩個層面上使用“歷史”這個概念:一種是本質意義上的歷史性運動,即傳統意義上的歷史事實;另一種則是現代意義上以歷史經驗和歷史反思。阿來的小說無疑屬于后一種,他以講故事的方式來重現自身的記憶和歷史。

我們當然不能說這是歷史的全部,或者具體地說是地震以后的全部,但阿來所表達的無疑是歷史、事件、人性中的重要部分。我們熟悉了災難中的慘烈與災民的無助,但這并不全是理想主義的展開?!对浦杏洝穾缀踉鷳B地呈現了藏區的災民、志愿者、干 部、參與救災的解放軍戰士、祭師和死難者等,在這樣的故事講述中,阿來不僅重構了那段歷史,還在重寫那段歷史的過程中反省了“我們”的出身和視角。

《云中記》中,我們讀到了自以為正確的世界觀和對世界的認識,而這種所謂不言自明的理念原來也是值得我們反思的。仁欽的存在給我們提供了參照的視野和反思的維度,這是《云中記》最深刻之處。同時,借助祭師阿巴的祝福,目睹了太多苦難和死亡的作家阿來本人也希望幸存在這個世界上的人“面前的道路是筆直的”。

另外還有《云中記》中以祭師阿巴為代表的藏區原始宗教中神秘信仰的問題。在以科學為代表的“祛魅”時代,在全知視角的觀照之下,我們剔除了對神秘事物的認知,很多事物在我們的凝視變得“透明”。我們只從科學的角度來思考和解決問題,將那些神靈和鬼魂都看作迷信和愚昧的產物,這可以說是現代認知結構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而在《云中記》中,我們看到了藏民們的信仰和對山神的祭祀、祭師的選擇,以及云中村各色人等的出場和精神話語寫照。柄谷行人通過“內面”之顛倒發現風景:“實際上所謂‘顛倒’并非意味著由內在性而產生風景之崇高,恰恰相反,是這個‘顛倒’使人 們感到風景之崇高存在于客觀對象之中,由此代替舊有的傳統名勝,新的現代名勝得以形成。而這個現代的風景不是美而是不愉快的對象這一點則被忘卻了?!痹凇对浦杏洝分?,阿來通過災難敘事將當下文學中被遮蔽的邊緣風景“去蔽”了,文本里蘊含著作者明顯的主觀色彩和清晰的價值判斷。作者對阿巴、仁欽的塑造方式,飽含著崇敬和贊賞之情。如果說思想和情感必須經過復雜的現實生活和歷史的淘洗以及多元思想的碰撞與淬煉才能形成,那么阿來的《云中記》正是以這樣的方式介入了對那段地震災難的重新敘述,并為如何講故事提供了一種新的可能。

通過閱讀阿來的《云中記》,我們回到文學創作本身,從文學作為時代的倒影來看,值得我們進一步追問的是:是否當下的生存狀況和文化生態使我們身邊沒有了故事,抑或新的講故事的方法已消失殆盡了?阿來的《云中記》,顯然向我們提出了很多值得反思的問題。

(作者單位:安慶師范大學文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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