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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文學》2020年第1期|孫未:在哥特蘭島

來源:《上海文學》2020年第1期 | 孫未  2020年02月11日09:02

六年后回到瑞典的哥特蘭島,文學中心的那棟房子今非昔比。當初那一雙一見鐘情的作家早已離開了,還記得他們的存在點亮了整棟房子的六月:他們在大樹下擁吻,在房子后面的森林里晨跑,在廚房里一起做晚餐,在海邊緊緊相擁眺望永不熄滅的夕陽,在教堂的廢墟中毫無目的地徹夜漫步。在六月的白夜里,他們閃閃發光。

盡管那只是一個幻覺。

來自英國的男作家有一張和科林·菲爾斯很相似的臉。挪威的女詩人身材纖小,暗金色的齊耳短發像緞子一樣。一年以后,這位挪威姑娘生了個漂亮的男孩,臉書上和她共結連理的男士是個陌生人。

今夏的這棟房子里黯淡無光,陳設一點沒變,只是這里來來往往都是孤獨的人。這才是所有文學中心真正的樣子吧。

一個人的時候,我喜歡一邊做飯一邊吃,站在電磁爐餐臺邊直接吃完了事,省得坐下來矯情地擺弄刀叉酒杯,還得多洗好幾個盤子。我正吃著,有個金發碧眼的男青年端坐在餐桌上,面前什么食物都沒有,只有一份報紙,他也不看報紙,滿臉興致盎然地觀察我咀嚼的全過程。

他叫埃里克,是芬蘭作家。應該非常年輕吧,淺金色的頭發照耀著廚房背陰的那一半。廚房很大,住在房子里的作家們隨時都可以用。然而埃里克坐在那個位置已經很多天了,每天晚餐時間自己不吃飯,光看別人吃飯,樂在其中的樣子。

“你這么看著我吃飯,我不太舒服?!蔽覜]好氣地說。

“噢,對不起?!彼傺b把頭埋進報紙里,過一小會兒又偷偷挑起眉毛來看。

我嚴肅地指出:“我理解看著別人吃飯是一件有趣的事,比如說我們養寵物,就喜歡看著它們在盆子里吃吃吃。但是請注意,我不是你養的小貓或是小狗?!?/p>

他嘆息:“我就這么點小小的愛好!”接著他又試圖跟我聊天,他是這廚房里的“聊天男神”,連同母語在內總共會十一種語言,成天纏著人用不同的語言交談。途徑此地的各國作家都可以證明,他的任何一種語言都講得神乎其神,發音和用詞無可挑剔,聽力也是一流。然而沒人喜歡跟他說話,來這里的作家大多數偏愛一個人靜靜。

我也是。

我抗議道:“你們芬蘭人不是很內向的嗎?”芬蘭公交站上,每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少于兩米。電梯里只要有一個人進去了,另一個人肯定自覺地選擇爬樓梯。

埃里克哈哈大笑:“我是個變異?!?/p>

瑞典女作家古妮拉就特別不喜歡搭理他。古妮拉五十幾歲了,一直單身,有極為自律的生活節奏,勤勉嚴肅寡言。不過她倒是挺愿意跟我說話的,這讓我即便對此有點心煩,也不得不接受這份榮幸。

這天晚上,古妮拉腫著一雙眼睛,像是哭過了似的。她把我拉到擺滿羅勒和百里香盆栽的窗口,背對著窗外海平面上的教堂剪影,壓低聲音告訴我今天清晨的倒霉事。

古妮拉有個千年不變的習慣,清晨五點半起床,六點吃早餐,六點半去海邊游泳,在波羅的海這個時刻冰鎮一般的水里欣賞晨光熹微。今天當她走上通往海水深處的棧橋,還沒脫下外套,就看到棧橋盡頭站著個男人。男人朝她走過來,毫不避諱地脫掉浴袍,里面一絲不掛。

“太惡心了,這么美好的早晨變成了一個噩夢?!惫拍堇孀∧?。

“他肯定是個瘋子?!蔽野阉龜堅趹牙锸箘疟Я吮?,她的肩膀硬得不像個女人。

“我再也不會早上去游泳了?!彼煅柿?。

“他不會每天在那里的?!?/p>

“誰知道呢?總之我不能再去游泳了,但是——如果我早上不去游泳,我的一天該怎么開始呢?我接下來的日子該怎么過?”

我想起有一位國內的女性朋友,深夜回家,坐電梯上樓,電梯門打開的一剎那,她看到幾個農民工坐在樓道里喝啤酒打撲克,她立刻按了關門鍵,乘著電梯下樓,在京城霓虹不滅的街道上走了整整一個通宵,直到天亮才返回自己的住所,吃下安眠藥,躺倒昏睡到夜幕再次降臨,醒來后裹著被子坐在大床的一角,覺得身心俱疲。

我對古妮拉說:“明天早上六點半,我在廚房等你,陪你一起去游泳?!?/p>

話說出口,我就挺后悔的。她是百靈鳥生物鐘,我是貓頭鷹,六點半對我而言還是睡眠上半場。再說我從沒試過一早就參加社交——讓另一個人類大清早擾亂我的心神,接下來的一整天我該怎么過?

“明天六點半,我也一起去?!卑@锟擞滞德牭搅?。

我還是第一次見識六點半的哥特蘭島,廚房周圍的大海與森林深處有幾千只鳥兒在不同的方位歌唱,那聲音有如夏天午后的蟬鳴振聾發聵。日出的時間早就過了,晨光與黑暗的戰斗卻并不順利,看上去好像是幽暗的天邊裂開了一條口子似的。我喝了一小杯古妮拉煮的咖啡,覺得大腦清醒的部分也像是在混沌中裂開了一條口子。

埃里克的情形并不比我好多少。他裹著個睡袋似的厚大衣,四肢縮在里面,還強作活力四射,蹦蹦跳跳的。我則套在長羽絨服里,幻想自己仍身在被子里,只有靈魂在夢里頂風步行,參加這一場怪異的清晨聚會。

我們三個人一言不發沿著一段興建于16世紀的古城墻往前走,走出殘破的城門,經過一座曾用作麻風病院的廢棄教堂,穿過漫長的森林步道,追隨著海面的光芒,直到又沿著海邊走了半個小時,古妮拉終于止步在一處僻靜的海灘前。我和埃里克都松了一口氣,看著她走上棧橋,脫掉外衣,露出一身慘白的贅肉,高高興興地跳進了海水里,整個過程中并沒有其他危險人物的出現。

打開手機,天氣軟件顯示,此刻是九攝氏度,海水溫度估計還不足五度,這就是北歐的八月。不爭氣的蘋果手機害怕低溫,被海風吹著就忽然死機了,我裹緊羽絨服,把手機也捂到口袋里,就聽埃里克說:“我給你拍張照吧?”

“為什么?不要?!蔽揖璧氐芍?。

他訕訕的:“……難得一大早到這里,留個念,大家不都喜歡這樣嗎?”

“那我給你拍……”我尷尬地掏手機,手機還沒焐熱,不知道復活了沒。

“不要?!彼雇藥撞?。

瞬間我們就不再相互說話了,知曉彼此是同類之后,說話已經沒有必要。

如果要在人群中劃一道線,線那邊是“大家”,線這邊就是不愛拍照的人,我們這些人自覺有如陌生人途經這個世界,最好是不留下一絲痕跡,仿佛我們從未來過。但愿我們從未來過。

古妮拉從大海里重新爬上棧橋的時候,并沒有像大多數人那樣客套一句:“哎呀,你們怎么不游泳呀?”這是她可愛的地方。她看上去神清氣爽,臉蛋紅撲撲的,一邊穿衣服,一邊嚅囁著跟我們解釋。按照她的習慣,晨泳之后,她要坐在海灘上做半小時的冥想,在此期間,她希望是一個人,周圍沒有人干擾。

這么快就卸磨殺驢了。

埃里克如蒙大赦,歡快地答道:“好哇,那我回去補覺了,回見哈?!彼尤粵]問我要不要一起走回去。

對于我這個拒絕障礙癥患者而言,最輕松的莫過于和他們相處,完全不用我來說“不”。我頓時周身輕快,說聲“再見”,就腳步如飛地離開這個讓我神經緊張的臨時社交場所,去往另一處更為人跡罕至的海灘,享受一個人難得的海邊晨光。

此時陽光漸盛,海水的顏色卻變得更加深暗,有如黑夜里的藍寶石一般光澤難測,這是北歐大海特有的顏色。我的眼睛沉浸于這樣的色澤中,耳中聽著波瀾安詳的節奏,幾乎要在漫步中入定了。

這是小城轄區內最開闊的一處海域,幾乎是地圖上的邊界。大海在我這一個人類面前展露了超過二百七十度的視野,我的四周被海鳥環繞,它們此刻都很寂靜,每一只鳥各自站在一塊海水中央單獨的礁石上,互相不說話,歪著腦袋在冥想。有幾只成年海鷗翅膀非常狹長,它們背對著我,在脖頸上方合攏翅膀,白色長外套,橘紅色的襪子,看上去活生生像幾個身材瘦削的人類站在海邊埋頭沉思。

我站在這一片奇境中,躡手躡腳走上棧橋,向著大海深處走去,藍寶石在我腳下安靜如斯,璀璨發光。

棧橋的起點是金黃色的沙灘與玫瑰紅綠相間的植被,直通入海,長度大約有一百米左右,二人并行的寬度,全程凌空于海面上,盡頭是一條板凳與一架入水的游泳梯,連接著無窮無盡的深色海域。

正當我走出八十米左右的時候,海水仿佛瞬間蘇醒了,仿佛它看見我的到來,驀然起身張開雙臂擁我入懷,前后僅幾秒鐘的時間,巨浪從海天交界的遠方從容地推涌而來,化作無邊無際的驚濤駭浪,與整個世界一同放聲呼喊,大自然久久沸騰不息。我忍不住也張開雙臂,長長地呼應了一聲,忍不住大笑起來。

忽然很想告訴誰此刻的心情,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機,覺得沒有人會懂。

于是一個人笑著自己,歡喜地走向棧橋的更遠處。一排海浪迎面而來,給我來了個淋浴,用袖子擦頭發流下的海水,坐在板凳上,望著合抱著我的這片海,遼闊如斯,優美而性情。海風里,衣服很快就干透了。

夜里我一個人在臥室里打坐的時候,正好能望見底樓廚房的一間窗戶,將近十點,古妮拉剛開始著手烹飪她這一天的正餐,備菜,切塊切絲,在砧板與盤子里分成一堆堆,有條不紊。

她走得和鐘一樣準。我懂得,這種嚴格的習慣往往更有效率地替代了一個生活伴侶。在生命的河流中漂浮,總需要有一個錨,以免我們被不可控制的情緒沖走,生活伴侶可以是這個錨,自律的生活程序也是一樣的,且變數更小。我們不會有別的干擾和敵人,我們只有一個敵人,那就是自己。

用畢晚餐,古妮拉從桌上拿起一張紙,仔細讀過之后,在上面寫了兩個字,隨后將這張紙端正地貼到冰箱門上,用磁鐵小心地固定好了。

一個鐘頭之后,我覺得我可能需要一點尼古丁,裹上羽絨外衣,我下樓穿過走道去廚房。我的口含煙草存在冰箱里。

冰箱門上貼著的那張紙上寫著——

桑拿派對,周五。晚上七點半到九點,女性。九點半到十一點,男性。請填寫您的出席信息:您的姓名,肯定來、可能來或者肯定不來。自己帶上點冰啤酒啥的別忘了。

通知下方的署名毋庸置疑又是埃里克,他這么愛熱鬧,他寫的書真的能讀嗎?

我在那張紙上找到了古妮拉的簽名,她寫的是“可能來”。

事實上,所有人寫的都是“可能來”。

唯獨一個人寫著“肯定不來”,簽名是安娜斯塔西婭。

安娜斯塔西婭來自俄國,記者,紀實文學作家,年輕得像一杯烈酒。她總是一個人桑拿。房子的地下室有闊氣的洗衣間和桑拿房,有幾個夜里我拾級而下去取烘干的衣裳,要是看見安娜斯塔西婭的紅襯衫掛在晾衣房里,就知道她又在桑拿房里了。

那個桑拿房需要預先開一個小時才能達到理想溫度,從節能角度而言,一個人桑拿顯然是對地球有害的,不過誰喜歡和另一個人裸裎相對呢?尤其還得在內間的桑拿房和外間的冷水淋浴之間不停地走來走去,到底是圍著毛巾還是不圍著呢?各種尷尬。尤其明明是異性戀者,偏偏要面對裸體的同性。

我嘗試過一個人桑拿,然而,我不行。這令我莫名地佩服安娜斯塔西婭。

誰都不會想到,在這里獨自桑拿,其所需的心理承受能力大過一個人做任何事。

北歐的桑拿溫度實在太高,根本調不低,把門一關就跟進烤箱沒太大差別,往木炭上澆水比往煮沸的油鍋里倒冰塊的反應還大,一兩分鐘后我就覺得皮膚都脆了,肌肉里還沒能感到暖意,等肌肉都能聞到烤肉香了,骨頭里還是冰涼的。

這種環境比一個人燒炭自殺恐怖多了,因為你永遠不知道自己會死得多慘。比如說,發現毛巾忘記在冷水淋浴間,那你就等著被活生生烤熟吧。那扇木門太燙了,手上不裹著毛巾根本觸碰不了,推門有如去摸鐵板燒,感覺立刻會被燙得骨肉分離,這門怎么推得開?

最糟糕的是,誰也不會把衣服帶進桑拿房里是吧?誰也不會事先準備好要去死在桑拿房里。同理,近年來我一直想改掉裸睡的習慣,就是擔心死后被陌生人發現的尷尬。不過也許烤熟之后也就沒有這份尷尬了,畢竟沒有人笑話過烤鴨是裸體的,人們懂得欣賞它們的皮色與口感。

據說安娜斯塔西婭每天一個人做一次桑拿,她沒有因此患上幽閉恐怖癥,恰恰相反,她愛上了獨自享用整個密閉無人的桑拿房,這已經成為她旅居此地的最大樂趣。記得有一次波蘭的兩名作家即將回國,親手做了蘋果派,買了卡爾瓦多斯酒。大家坐在廚房里喝著喝著,安娜就不見蹤影了,足足過了兩個多小時她才再次出現,臉蛋紅撲撲的,敢情是嫌大家湊在一起喝酒浪費時間,瞅了空一個人到地下室烤桑拿去了。

所以說安娜是不可能參加什么桑拿派對的,她只會暗自嗟嘆有人占了桑拿房。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住在文學中心的作家若要以婚姻狀況分類,總有一部分單身的,一部分有家庭的,和現實生活中的狀況一樣,只不過鄙視鏈的排列順序不同。

來這里的人,單身的決計不肯結婚,若是你要祝福他早結良緣,堪比最惡毒的詛咒,大忌。偶爾大家一起吃飯,共享幾瓶莎當妮或黑皮諾,酒瓶里最后一滴酒是決計沒有人喝,也沒有人膽敢往另一個人的酒杯里斟。

“誰會是幸運的那個人吶?誰喝了那酒瓶的最后一滴酒,誰就會是下一個新郎或新娘……”聽過這首歌謠沒?太可怕了,雖說我們都不迷信,但是這種倒霉的事情一定要避免。

至于那些有家庭的作家呢,其余人等對他們嗤之以鼻,在家里待著好好的,為什么偏要特地申請到這與世隔絕的小島上來?孤身住在單人間里,一住就幾個月,也不通勤賺錢養家,也不帶孩子,也不分擔遠方的家務,連電話都不怎么打回家。哼哼。

這些人要是膽敢在這棟房子里談論幸福的家庭,曬丈夫、曬妻子、曬孩子、曬房子,肯定會招來“呵呵呵”的回應,遇到安娜那樣的,還會利落地甩下一句:“我媽不讓我跟傻子多說話?!彼赃@些人最好是省下了世俗生活中的謊話,直接承認家庭是個錯誤,申請來這里絕對是為了逃避家庭,逃避生活,圖個清靜,在不受家人鄙視和干擾的環境中重拾自我,偷偷寫幾百頁所謂著作。

有的人還會夸張地補上一句:“只有躲在這棟房子里寫作的時候,我才重新覺得我做回了真正的自己,可惜這時間太局促了,一年一個月,十二年才湊滿我一年的日子。我這一生中養家糊口帶孩子伺候老婆,滿足各種社會標準與周圍人的愿望,剔除這些要命的所謂現實生活,就只給我自己剩了這么點時間碼字,還必須躲得遠遠的,免遭他們閑言碎語冷嘲熱諷?!?/p>

夠真誠,大多數人都滿臉諒解地望著他,指出問題的核心:“活該!”

有家庭的作家按年齡和輩分的區別,我們叫他們作“祖父祖母”、“大媽大叔”。沒有家庭的,無論年齡如何,都不稱“大媽”,因為在詞匯之海的概念中,沒有自甘孤獨的“大媽”,只有貪圖熱鬧沒有別人活不下去的“大媽”。

這棟房子今年的八月里,有四位“祖父祖母”、“大叔大媽”,他們偶爾也會炫耀一下內心的孤獨,比如說,有些午后,在坐在廚房的餐桌前喝咖啡、吃超市里買回來的廉價蛋糕時,一位祖父年齡的男作家漢斯曾經有過驚人之語。他來自德國,是個產量不高的小說家,很多年前還頗有點名氣。

漢斯望著空蕩蕩的灶臺,幽幽地說:“真希望媽媽在這里啊?!?/p>

“……”古妮拉、安娜斯塔西婭、埃里克和我當時的表情是這樣的。

其余人等居然頗多應和者。比如來自丹麥的“祖母”立刻點頭稱是:“這么多年照顧家里人,年紀大了,都忘記被人照顧的感覺了,難得在這里偷個清閑……是的,現在就缺一個媽媽在灶臺邊忙著,多希望有人照顧啊?!?/p>

他們年紀太大了,恐怕已經忘記,有媽媽照顧是挺好的,但是相應的,必須陪著媽媽聊天的時間不會比自己給自己烤一個蛋糕更短。

周五晚上七點半,桑拿派對時間。

埃里克早已提早一個小時啟動了桑拿房,此刻地下室里熱氣騰騰,坐在廚房里都能聽到氣流和電源的脈動。不過那里面一個人都沒有。寫下“可能來”的意思,自然就是婉拒咯,肯定不會來又不好意思明確說“不”才這么寫的,安娜是唯一足夠誠實的人。

神奇的是,埃里克期待的派對居然開起來了,就在桑拿房的天花板之上——廚房里。

為了避開去桑拿派對的尷尬,絕大多數人都提前來廚房做晚餐,打算早早用餐完畢,躲進各自的房間,蟄伏到桑拿結束的時間,結果就彼此遇上了。難得這么多人湊巧聚在一起,擇日不如撞日,便打開幾瓶存在壁櫥里的酒,在餐后一同喝起酒來。

連安娜斯塔西婭也在這里,不能晚上一個人去桑拿房消磨時光,她坐在廚房里握著一盞酒,悵然若失。

丹麥“祖母”從壁櫥里找出一本舊趴趴的拍紙本,摸出半截鉛筆,醉醺醺地挨個兒問每一個人:“哎,說說,你最親密的人是誰?我給你記下來?!?/p>

埃里克舉手:“我最親密的人,是我的前女友?!?/p>

哎喲,沒想到埃里克還是個情圣。

“別誤會,我說的前女友,就是泛指前一個女友吶?!卑@锟四闷鸶鞣N酒瓶給每個人斟酒,一副希望大家都洗耳恭聽的姿態。他這么需要別人的關注,真是讓人瞧不起。

埃里克自認是一個特別害怕孤獨的人,他覺得自己是“卵生”的,而且至今沒有被“孵化”。他活在一個與生俱來的厚厚的蛋殼之中,從里面無法擊破。

他掌握十一種語言的驅動力全然來自于此。他想要一種更深入的交流,在自己小小的國度中找不到這樣的人,還有這個星球上數不清的人類。出于對靈魂溝通的執著,他還要越過英語這一堵所謂國際語言虛偽的墻,用他人的母語去交流。

學到第十一種語言之后,他覺得語言原來是多么虛弱無力的媒介啊。所有的誤解都因語言而起,所有的心領神會只來自于沉默。這種沉默究竟是怎樣的呢?他只在小說和宗教典籍中讀到過。

埃里克是個容易討女孩子歡心的家伙,有一度,他發覺性愛是孤獨絕好的止痛藥,跟用阿司匹林對付偏頭疼似的,至少每四小時一片是管用的,藥效過了可以繼續服用,有點傷身體就是了。當然性愛不是藥房里的標準片劑,有無感的,有無聊的,也有絕妙的。遇到后者,埃里克就會有一種錯覺,仿佛他與生俱來的殼有一瞬間消失了。

當他的手掌觸摸那具讓他感受非凡的軀體,肌膚背后的溫度在微妙地變化,微小的血管輕輕跳動,“我和這個人類之間距離為零了”,他被這種強大的幻覺淹沒了片刻,就像是潛入浴缸溫熱的水底躲藏上一兩分鐘的時間,然后他又得回到正常的呼吸中,水面上的世界邊界生硬。

過了些年之后他厭倦了這種循環,一切都是徒勞無益,他開始進入漫長的禁欲期,省下更多的時間博覽群書以及埋頭碼字。

沒有前赴后繼的新女友之后,伴隨有一些日漸嚴重的戒斷反應,比如說,以往,他并不介意一個人大搖大擺去餐廳享用美食,后來他便無法去一些環境優雅的餐廳,他看不得其他餐桌上情侶耳語微笑,受不了那些不慎飄入他耳中的無聊言語,他覺得侍者看他的眼神帶著同情。不想做飯的時候,他落得只能去肯德基和麥當勞解決肚子的問題。后來他連這些快餐店也不想去了,孩子們成群結隊的身影讓他覺得想哭。

自己做飯總有氣餒的時候,一個人煮給一個人吃,過于精致的話總覺得有點傷感,草草了事則違反了飲食審美。最后他的飲食審美還是向無謂的傷感妥協了。他只買組合好的冷凍原料,他一天烹飪整整兩天的食物,這使得他的食物攝取降低到一種維持生存的行為,若是使用東方式的調侃,這簡直有點“修仙”的意思了。

“多么奇怪,我居然還為了失去異性關系而減肥成功了哎?!卑@锟俗猿暗卣f,“雖然我知道我要的根本不是這么回事?!?/p>

他要的那個東西是否存在于這個世界上?他不知道,至少他深知不會有人來拯救他。正如他曾迷戀的異性關系,是一種普世的幻覺,總有人錯覺這種關系可以治愈一切水土不服,事實上不過是一點與靈魂毫無關系的荷爾蒙。從這個角度而言,無論是朋友、同事、家人還是異性,所謂建立親密關系乃至靈魂對話,都是一樁讓人絕望的嘗試。

“我是一個陌生人哎,我偶爾經過了這個世界……”有一首愛沙尼亞的歌謠好像是這么唱的。

丹麥“祖母”將鉛筆轉了個圈,鉛筆停下來的時候,筆尖恰好指向安娜斯塔西婭。

安娜大大方方地答道:“噢,那個最親密的人嘛,是我丈夫?!?/p>

她看上去不像有丈夫的樣子。

“我們已經分居了?!卑材葟娜莸孛鎸Ρ娙四樕蠎岩傻纳袂?。

分居的原因頗為高大上?!拔覀兊恼斡^點不同?!彼柭柤?。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我在微信朋友圈看到的狀態通常如下:戀愛中的年輕人考慮分手是因為月經期間男友回復“自己多喝熱水”,結婚前是因為買房的時候房本上只寫一方的名字,婚后則肯定不是因為“坐在寶馬上哭”,而是因為沒有寶馬。

安娜斯塔西婭不喜歡普京的政策,她丈夫也不喜歡。

安娜認為,不喜歡就得寫點什么。她為瑞典媒體寫本國民生現狀,為本國媒體寫俄羅斯流亡作家在瑞典的生活現狀。拿破侖認為,如果當初他擁有《真理報》,那么全世界都不會知道有滑鐵盧這回事兒。安娜的丈夫則認為,寫點什么又不能改變世界,反而會惹來麻煩,不如保持沉默,生活在《真理報》的太平盛世中,腦袋足夠機靈,日子又過得足夠小的話,沒準也能活得安逸長久。

安娜與丈夫青梅竹馬,相處已有很多年。她愛這個男人,況且他們彼此懂得,他們在智力與見解上是可以對話的。這實在是異性關系中罕見的范例了,所謂靈魂伴侶的陳詞濫調是真實存在的。

所以安娜想過在一定程度上遷就他,比如說,她向丈夫建議過,至少他們可以一起離開這個國家,她可以在另一片土地上寫些無關緊要的報道。

她的丈夫表示,他不相信這個星球上有理想國,任何一片土地都會有自己的問題,也許更糟。在這個國家,他們至少還有自己的房子、二手車、熟悉的人脈和母語。

安娜相信她丈夫的智商,她知道他的想法也許更聰明,她總是更笨拙一些,剛猛有余,幼稚偏激,經常撞得頭破血流,還得由他去警察局收拾殘局,將她保出來,一次又一次。然而她必須相信有一個更好的世界,不能由她親手在腳下建造,她也需要去相信,要是讓她放棄了心里的這一點火熱,她就熄滅了,不再閃閃發光,在這個世界上死去了。

這個男人曾經是最靠近她靈魂的那個人。但是兩個人的相互吸引注定兩個人是不可能相同的。對于在漫長的時間中一起走下去這回事來說,哪怕最龐大的不同也可能是無害的,哪怕最細小的不同也可能是致命的。

這個全世界可能最懂得她與遷就她的男人,可以與她最親密的人,她不得不離開他,這樣她才能作為自己活下去。一個人活下去。選擇并不難,難的是不可以再回頭看。

俄羅斯冬天室外有多冷?據說在大街上步行最好不要掏出手機來看,氣溫太低,蘋果手機當場死機,三星據說可以堅持五分鐘,華為可以堅持十五分鐘。這并不妨礙我依然在用我的蘋果手機,因為我并不生活在俄羅斯。

瑞典的冬天有多冷?據說北部地區可以達到零下四十度。

那么為什么還需要冰箱呢?

因為可以把食物放在零下十八度的冷凍室里保溫啊。

還可以打開零上二度的冷藏室來取暖用啊。

如果人與人心中孤獨的感受可以比較,這應該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吧。

總有比想像中更寒冷的地方。然而這并不妨礙我們欣賞雪景。

“我是一個陌生人哎,我偶爾經過了這個世界……”是誰剛才在做飯的時候哼過來著。

丹麥“祖母”又打算接著問更多的人,我們都知道她是裝醉,嬉笑著躲開,有的攛掇她自己先回答。她笑而不語,握著鉛筆靜待記錄。因為德國祖父年齡的漢斯欠了欠身,正在等大家靜下來。

漢斯子孫滿堂,先后有三任妻子,有一位還在任。我們都覺得,他所謂親密的人無非兩種可能,一種俗套,諸如孫子孫女,或者妻子。一種也不見得有新意,也許還算有趣,比如說,這位老祖父多年來還私藏著一個妙人兒。

“如果當得起‘親密’這個詞,這么多年,只有一個人,那就是我媽媽?!睗h斯認真地說,“盡管她跟我一點都不親密,從來都不,我十二歲那年以后就沒有再見過她,而且在此前的一些年里,她都很少回家?!?/p>

漢斯念出他母親的名字,蘇菲。這個名字的發音聽上去有些生疏了,他說得緩慢而笨拙。

“每當我坐在廚房里,看著空無一人的灶臺,我總是想,真希望媽媽在這里啊?!?/p>

蘇菲有八分之一的猶太血統,大多數人并不知情,這讓她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一度處境還算安全。蘇菲的丈夫——也就是漢斯的父親自然是知道的,他盡力隱瞞,并且籌劃帶著蘇菲與漢斯早日離開德國,舉家遷往瑞士。因為蘇菲的父母親早已移居到了那里。

蘇菲在交響樂團就職,曾經是首席小提琴手,她是一位年輕美麗的母親,有廣泛的社交圈,有不少狂熱的音樂崇拜者,還長期參加好幾個慈善基金會的活動。那段日子,丈夫勸告她低調,盡量少出現在任何公眾場合,與人交往尤其要慎重,切不可與猶太人接觸,以免引起當局的聯想與懷疑。

有一回,樂團公事的緣故,蘇菲接受邀請去一家兒童基金會參觀。這家基金會有一群熱心的編外志愿者,他們都是年輕的工程師,業余時間的愛好是給孩子們研發最新的益智玩具,還經常帶著新發明去孤兒院,陪孩子們做游戲。

這些年輕的科學家中不乏蘇菲的崇拜者,他們懇求蘇菲去孤兒院做一場義演。其中最熱心的是一個叫做伊萊的年輕人,從名字便能看出,他是一名猶太人。

只是一場義演而已,蘇菲這么對丈夫說,她還帶著漢斯一同前往,孤兒院里都是與漢斯幾乎同齡的孩子們。那是一個非??鞓返南挛?,漢斯至今還記得陽光閃耀在教堂的尖頂與母親的琴弓上,孩子們的臉上滿滿的笑容,各種形狀奇怪的模型飛機在天空中滑翔和墜落。

伊萊的熱情超出了蘇菲的想像,他開始給蘇菲送花,將系著郵票的玫瑰插在蘇菲家的信箱里。他送來會說話的塑料娃娃,顯然是按照他自己的模樣制作的,五官畫得頗為拙劣,對著蘇菲滔滔不絕地講著王子與公主的故事。他送來的八音盒里旋轉播放的都是蘇菲的照片,是他從報紙和雜志上搜集的彩頁。

“他喜歡你喜歡得不得了呢?!碧K菲的丈夫說。

“他只是孩子氣,年輕,不懂事?!碧K菲嘆氣,這樣的人她也見過不少,徒增煩惱。

“可不是,在這個節骨眼上,他知道這么做給你增加了多少危險嗎?他會連累你丟了性命?!碧K菲的丈夫決定提前逃亡的計劃,事實證明他的決策是正確的。

蘇菲全家秘密搬家的一周前,伊萊又來找蘇菲,他請求蘇菲為他錄一首兒歌。

“兒歌?”蘇菲有點惱怒,她是個古典音樂的首席提琴手,她怎么可能隨隨便便唱歌,而且還是唱一首童謠。

伊萊說,他想做個娃娃給孩子們,這娃娃會做成她的模樣,還會唱歌,孩子們一定會喜歡,因為孩子們和他一樣喜歡她。蘇菲覺得他看上去傻到家了,真不敢相信這家伙居然是個工程師。

數日之后,就是歷史上的“水晶之夜”。一夜之間,數百間猶太教堂與數千家猶太商店被暴力毀壞,數萬名猶太男子被送往集中營。蘇菲聽到消息,伊萊失蹤了,不僅是伊萊,兒童基金會的一大半青年志愿者都失蹤了。

蘇菲幸免于難,翌日一家三口就抵達了瑞士鄉間。

如果蘇菲就此隱姓埋名地生活下去,她的人生可能是世間人都認同的圓滿,夫婦恩愛,子孫滿堂,和孤獨不會有一毛錢關系。然而蘇菲無法忘記那一個名叫伊萊的年輕人。她壓根不喜歡他,甚至有點討厭他,那幾乎等同于一個騷擾者。正因如此,她見到過他種種令人生厭的表現,他曾經是這樣一個活生生的人,說不見就不見了,這會兒可能正在集中營里做苦力,或者已經被殺死了也說不定。

蘇菲想要找到他,她拜托了仍然生活在德國的朋友,給他們頻繁地寫信、打電話,請他們到處打探,她甚至想要自己回到德國去看看。

“這太危險了。你跟他不應該有任何關系的你不記得了嗎?只要你放棄找他,就沒有人會懷疑你是個猶太人?!闭煞虻膭窀嬉廊皇钦_的。

“可是我們就扔下他們不管了嗎?”蘇菲問。

蘇菲也無法忘記在孤兒院義演時見過的那些年輕人,他們真的一大半都失蹤了嗎?她記得他們有些人的臉,更多人面目模糊。還有她以前認識的許多猶太朋友,熟識的,或者僅是一面之緣,蘇菲不知道他們現在是否已經全部身在集中營。聽說在那個地獄里,每天都有人死去,他們遭受虐待和屠殺。

不論是她認識的,還是不認識的,有感情的,還是毫無交集的,當蘇菲聽聞了這一切,那些人的痛苦與恐懼,她感同身受,并且為之悲傷不能自持。

直到那個時刻,蘇菲第一次感受到她與這個世界的關系是如此緊密,她和這個世界上生活的所有人類,乃至所有陌生人都有深深的關聯,她無法控制自己關心他們,為他們難過,想要盡自己所能幫助他們,這件事情是無法用理性來解釋的,如果一定要說一個理由,那就是因為他們也是和她一樣的人類,他們不是家禽家畜,他們不應該遭到這樣的對待。這是一種與生俱來的認識。

蘇菲終于決定要回到德國去尋找他們,幫助剩余的人逃出來。她與幾家慈善機構的地下組織取得了聯系。

臨走的時候,丈夫給了她一張冷臉:“我不理解,如果那些人是你的父母親眷,我可以理解,可是我不理解你去為這些跟我們毫無關系的人冒生命危險。我和漢斯難道不是你最重要的家人嗎?你忍心就這么離開我們嗎,為了那些你根本不認識的人?”

蘇菲說,她難以想像,如果她只關心自己過上平安富足的日子,只關心周邊最親密的幾個人,閉上眼睛不去理會這個世界變成了什么樣子,不去聽距離自己并不遙遠的那些陌生人的哭泣,這樣的她,如何可以由衷地感受快樂。

可能人與人都是不同的,她恰好屬于另一種,她感受到的安全、尊嚴、溫暖與得不到這些的陌生人是相連的,與她息息相關的世界很大,遠比一般人的世界大,而她明白她的力量很小,這幾乎是個絕望的命題,然而她別無選擇,她無法讓自己變成另一個人,唯有聽從內心的指引。

這是漢斯三十歲以后,他的父親才告訴他的。在此之前,他印象中的母親極為模糊,因為他對她懷著極其矛盾的心情。

當他還是個孩子,他記得最幸福的日子,莫過于很難得的,母親回家,有時候間隔幾星期,有時候隔得很久,有足足好幾個月,他都害怕她不會再回來了。母親經過長途旅行,一身疲憊地回來。每次回來她總是變換了模樣,穿著迥然不同的裝束,有時看上去像個艷俗的闊太太,有時候像個村婦。她剪掉了長發,經常更換頭發的顏色。他總是認得她。

母親換掉衣裳,默不作聲,無論看上去如何憔悴,她總是先來到廚房里為他做飯??粗赣H走動在灶臺前,曾經是漢斯最幸福的時刻。漢斯偷偷望著她,然而他不跟她說話,他很生氣,她又離開了這么久,她不夠在意他。

漢斯還記得,當他用沉默的武器傷害她的時候,母親寂寥地在廚房里走來走去,在黑夜降臨的時候,她經常一個人輕輕唱歌,唱的都是一些旋律簡單的歌謠。這讓他覺得非常陌生,母親以前是從不唱歌的,她是個古典音樂的提琴手,她說自己唱歌不專業,她也不喜歡不夠豐富的音樂,總是笑話市面上可以被傳唱的歌曲是“耳朵里無聊的蟲子”,她甚至連搖籃曲都沒有為他唱過。

他曾經以為這是母親對伊萊依然存有內疚之心,畢竟他最后的要求是請她為孩子們錄制一首童謠,之后這個人便消失在人世間,連一塊骸骨都沒能找到。

他也懷疑過母親的變化是因為她有了其他親密的朋友,也許她在照看另一些孩子,她愿意唱給他們聽。他滿懷嫉妒。

這個歌謠聽上去滿懷憂傷,怎么聽都不像是可以娛樂孩子們的。

“我是一個陌生人哎,我偶爾經過了這個世界……”

直到很多年以后,他終于領悟到,這應該是母親在為集中營的生活做準備吧。在監獄里,沒有了樂器,沒有了樂團的其他人,能以音樂慰藉孤單的,恐怕就只有這一些旋律簡單的歌謠。這是最適合監獄的音樂啊。

在他十二歲那一年,母親再也沒有回來。

父親沒有能夠找到她,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也沒能找到她的哪怕一塊骸骨。

父親有很多年沒有提起母親,就好像他的妻子從來就沒有存在過。他也假裝他從沒有一個母親。他們刻意回避著這個話題,假裝還在生她的氣。直到父親臨終前,他跟漢斯說了很多母親的故事,很多幾乎是瑣碎的細節,很多父親并不理解的細節與絮語。

漢斯并不僅僅從事寫作,他教書,更多的人生光陰中,他從事著監獄志愿者的工作,在監獄里教授音樂,輔導囚犯制作自己的音樂。

并不是每個人都可以毫無理由地愛著這個世界上的陌生人,湊巧他也是。

“你們知道監獄音樂是什么樣的嗎?”漢斯說,“非常簡單的旋律,單一的樂器,甚至只是一些敲擊的節奏,連旋律都沒有。這是狹小空間里,手中空無一物,物資極度匱乏的條件下的音樂?!?/p>

可能是得到母親的遺傳,漢斯也是一名音樂家,不怎么成功,沒有他身為作家這么出名,只是年輕的時候出過幾張唱片。

也是在監獄做義工的時候,漢斯才漸漸回憶起母親唱過的那些歌謠,意識到當時母親的心情,一個隨時可能被捕、被送進集中營的女人,可能就是明天,就是當她再次離開這座瑞士鄉間的房子,提著旅行箱踏入德國邊境的那一刻。每一次在廚房里為自己的孩子下廚,都可能是最后一次,時鐘滴答作響,最后的時間正在流逝。

她知道自己的命運無法改寫,這是她身為她自己的宿命,然而她也是凡人,是個女人,是個母親,她想過要茍且偷生,放棄她對這個世界的信念嗎?她想過留在卑微的生活里,與家人廝守,任憑那些陌生人在世上哭泣與死去,她只是專注于烤箱里一次次即將松脆的小餅干,直至變成一個耄耋婦人嗎?每次離開這個家的時候,她曾一個人偷偷哭泣過嗎?

當她在學著唱那些陌生的歌謠時,她在想些什么?這不是一些足夠高級的音樂,不符合她作為首席提琴手的審美,然而這將會是她僅有的財富,當她被捉住手臂,塞進卡車,送往集中營,憑借著小小的財富,她仍然可以暫時保有她與這個世界相連的靈魂,忍受各種折磨,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她準備好了。

漢斯如常人一般結婚生子,這并沒有太大用處??梢韵胂?,任憑怎樣的家人都很難理解,他們的丈夫與父親花費絕大部分的時間去監獄陪伴一些囚犯,花費比陪伴家人多得多的時間去與一些危險的陌生人用音樂交流。

坐在人群環繞的沙發上,感覺自己格格不入,這樣的一位祖父,應該比一個單身漢更加覺得孤寂吧。

在家人歡快的吵嚷聲中,漢斯總是望著廚房的灶臺,他看到消失的母親在灶臺邊上寂寥地走來走去,面對她沉默的兒子,她獨自哼著那個孩子聽不懂的歌謠,一支又一支。這是一種怎樣的親密啊,隔著跨越不了的時間,漢斯終究意識到,自己和母親是同樣的人,這種了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親近,卻注定是無法對話的。

因為即便懂得,也沒有人希望與陌生人分享家人的關注吧。

“唉唉,沒想到您老人家還是一個音樂家吶?!庇腥瞬蹇拼蛘?,似乎要打破此刻沉重得要壓死人的氣氛。

“可不是,要不要給你們開個私人音樂會吶?”漢斯樂呵呵地開始點他那一盞煙斗,手指不太聽使喚,點了幾次都沒點著。

“您老會什么樂器嗎?”

“吉他夠不夠???別的都忘得差不多啦?!?/p>

“那就下周五晚上怎么樣?安排在閣樓上好不好,還是我來召集?”

“沒問題,可是這棟房子恐怕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像監獄的地方了,你知道我擅長監獄音樂,就怕折辱了這里的主人?!?/p>

“我倒是覺得活著本身就是一座監獄,所以這音樂只要不帶進棺材里,在哪里演奏都是最合適的?!?/p>

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試圖把空氣中凝固的東西驅散。然而我們依然聽到仿佛有人在遠處歌唱:“我是一個陌生人哎,我偶爾經過了這個世界……”

窗外的樹在風中洶涌作響,如同海浪拍打著房子古舊的墻壁。這真的是來自愛沙尼亞的歌謠嗎?愛沙尼亞究竟在哪里,似乎就是鄰國,一點都不遠。

忽然間,我們想起了所有熟悉與陌生的國度,想起了這個世界上所有的陌生人。我們為什么身在此地,這個理由我們心知肚明,只是并不愿意有人真的把它拿出來,放在桌子上審視,這未免顯得過于矯情了。

我們靠敲擊鍵盤消磨一生的光陰,我們是可惡的家人,不負責任的情人,行事乖張的朋友,這么看待我們就好了,不要注視我的眼睛,免得讓我掉眼淚。我想忘記與這個世界的聯系,因為當這廣闊世界的任何一根琴弦被撥動時,都會讓我神經脆弱。我想忘記我們對這個世界的在意勝過其他任何職業,我想忘記我們對所有陌生人的關心遠遠超過我們自己的想像。這可真要命。

廚房過道里的黑板上寫著,今晚會有一名新作家入住,奧特,來自愛沙尼亞。

喝到半夜里,也并沒有聽到外面有旅行箱拖過鵝卵石路的聲響。

等了足足三天,我依然沒有見到這位愛沙尼亞作家。

“他已經到了,我見到他了?!惫拍堇瓫]好氣地說。原來奧特打呼,徹夜未眠的古妮拉翌日清晨敲開了他的房門,嚴肅抗議。這以后的兩個夜晚,她再也沒聽到奧特的呼嚕聲。

“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沒聲音了就好?!惫拍堇桓辈桓信d趣的表情。

那天我在廚房隔壁的圖書館連續碼字十一個小時,凌晨一點從圖書館走出來,經過廚房的走道,一個龐大的黑影讓我嚇得差點把電腦給扔出去。這是一位胖乎乎的先生,至少有兩百公斤的樣子,長著一張膽怯的面孔。我就這么見到了奧特的真身。

“別害怕,我幫你開燈?!蔽乙詾樗胍苟亲羽I,摸到廚房里,找不到電燈開關。

“不用,我挺好的?!彼π叩氐狼?,嘟噥半天沒說出下一句話來。我看見他手里抱著條毯子。

他睡在廚房。事實上,他正打算將被子鋪蓋搬到地下室的桑拿房里,那里可以躺下,比他臨時放在廚房里的那張簡易躺椅舒服多了。關上桑拿房的大木門,怎么打呼都沒人能聽見了,只要沒有人在外面打開桑拿加熱開關,那里的氣溫還是很涼爽宜人的。

“那么白天呢?為什么我們白天也從來沒有看見過你?”

“白天啊,我一般坐在森林中央的那個木頭椅子上碼字,幾十種小鳥在我周圍飛來飛去,有的還特別喜歡停在我的肩上吶?!眾W特告訴我,他在愛沙尼亞有一棟小木屋,就在森林中央,周圍一個人都沒有,他屬于森林。

離開哥特蘭島的航班是早上六點,我訂了一輛出租車,五點來房子門口接我。

幾乎所有人都問過我哪一天離開,具體是幾點走,這只是一種禮貌,我懂的,大部分人都不會記得來送行這回事的,他們總是被碼字的熱情折磨得神不守舍。然而我還是特意選了這個在歐洲人看來早得離譜的時間,為的是可以干干凈凈地走,不要有人特意來送行,站在門口擁抱寒暄半天,沒準還會掉眼淚。

我不喜歡道別。道別了如果再見,承擔道別的傷感就毫無必要。道別了如果不再相見,就更無所謂在意道別的虛禮,反正老死不相往來了嘛。

不喜歡道別也是有代價的,比如說,沒有人幫著提箱子。我身體孱弱,唯有一個強項,三十公斤的行李,我一個人提上提下五六樓是沒問題的,省下了社交的尷尬,特別值得。

早上四點,我起床刷牙,手機響了一聲,我差點把牙膏咽下去。

點開看,居然是奧特。他短信我:“你是今天早上走嗎?”

走廊里漆黑一片,窗外冷雨連綿。只有奧特一個人站在走廊里等我。他幫我提箱子,搖搖晃晃提下樓,想了想,又提到大門外。箱子差點骨碌碌滑走,他一只手按著,伸出另一只手擁抱我,我就像被埋在一座大山的山坳里。隨后他笨拙地在身上的大口袋里摸索,摸出一本小小的書,他的書,鄭重地遞給我。

都是作家之間的虛禮。好尷尬。

我發現其實奧特是外向型的,別看他經常說不出話來,他屬于寡言的外向型人格。比如說,每次他在臉書上發照片,都會同步再給我發一遍短消息。

不久之后,天寒地凍,他回到了愛沙尼亞森林中央的小屋里,準備了充足的食物,點起壁爐的熊熊烈火,還搬回來一盆百里香、一盆羅勒,打算在那里蟄伏整個冬季。

我看了照片之后問:“你不會打算慢慢吃掉你的室友們吧?”我指的是那兩盆香草,通常人們總是在廚房里養著幾盆這樣的香草,烹飪的時候摘下幾片葉子,放進煎盤、烤箱或者色拉里。然而在這樣的小屋里養著兩盆香草,感覺就不太一樣,這仿佛相依為命,要是隨意砍斷它們的手腳,放進餐盤里吃掉,未免太殘忍了。

“當然不會啦!我保證我另外準備了調料?!毙此峙牧艘粡堈掌l來,是他的大臉盤和舉起的一大口袋風干的各種香草。

原來和我想的一樣,他真的是將這兩盆香草當作室友看待的。孤獨的人都是溫存的,所以只配跟植物作伴。我默默給他臉書上的新照片點了個贊。

在哥特蘭島遇到的這么多朋友中,我只給他點過贊。虛禮,真是沒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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