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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2020年第1期|江子:臨淵記

來源:?《天涯》2020年第1期 | 江子  2020年02月11日08:44

人有故土之念,自然也會有出走之愿。出走與返鄉,自古以來就是關乎故鄉的兩大主題。二十年前,我的故鄉贛江以西,就發生了一件出走之事:在一千五百多戶人家的、據說是全省最大的村莊谷村里,一個名叫李瑞水的剛剛高中畢業的少年,在毫無征兆的情況下突然人間蒸發,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這件事情的發生并不蹊蹺,谷村的人們傳出的據說有幾分靠譜的消息是,李瑞水之所以離家出走,原因大致有二。一是高考失利。李瑞水那年正是高考生,考試成績通過預估離錄取線有些遠??即髮W是沒有希望了,落榜是板上釘釘的事。鄉村少年,想告別土地,最理想的路就是考學,可是眼看著這條路臨時被堵死了,多年的辛苦等于白費,家里多年的錢都打了水漂,李瑞水的心情當然好不到哪里去。心情不好,又恰逢似乎永無盡頭的毒日頭下的雙搶,就會感覺天地之間有了讓人窒息的凝重堅硬之感,李瑞水就在某一天趁人不防,背起背包乘車逃離這沉重故土,去了只有他一個人知道的地方。

李瑞水離家出走的第二個原因還可能是挨了他父親的罵。正是贛江以西的鄉村一年中最為忙碌的時候,人們要在立秋前把田里長熟的幾千斤早稻搶收進家門,又要翻轉泥土把晚稻搶著種下去。中間的時間只有二十來天,太陽毒辣,對任何人都是一個極大的考驗。李瑞水高考失利,心情不好,表現在雙搶的參與度上,就有消極怠工的嫌疑,割禾呢有一蔸沒一蔸,有一行沒一行。拉個板車,背個麻袋,腳步就顯得心不甘情不愿。太陽毒熱,可他的臉上,始終是像在嚴冬,掛滿了冰霜。他的父親,十里八村都熟悉的、長年在鎮上賣肉、愛開玩笑的屠戶老李,看著兒子如此垂頭喪氣,頓時一點玩笑之心都沒有了。他就忍不住對李瑞水叱責了幾句。不難想象,屠戶老李對李瑞水的叱責,并不激烈,因為發生在田地里,在農忙季節,哪里會有連篇累牘的時間來叱責一個人?屠戶老李的叱責,應該還有用上激將之法,激發李瑞水早日振作的意思,這叱責里就明顯裹著關切,家里其他人都聽出來了??山Y果,李瑞水根本不領這個情。他把手里的鐮刀往空中一拋,一言不發就離開了田地??粗钊鹚谔锕∩显阶咴竭h,所有人都沒有在意。他們認為,老子叱責兒子天經地義,事情不算復雜,用不了多久就會翻篇,他想生會兒氣就讓他生去吧。

可李瑞水不見了。

當天晚上,李瑞水沒有出現在飯桌上。全家人并沒有把它當回事。雙搶正進行到關鍵時期,沒有人有心思理會一個心情不好的人。幾乎所有人認為,腿長他身上,他愛去哪兒去哪兒吧,要不了幾天他就會回來的。

三天之后,李瑞水依然沒有回家。全家人仍沒有覺得有啥不對勁的地方。他們大概以為,他可能是去哪個親戚家做客了?!M江以西人多田少,村莊密集,親友們在四周圍成了一道由血脈構成的圍墻,那厚厚圍墻,會是失意的人最適合舔傷口的溫柔鄉。

十天后,李瑞水還是沒有回家。全家人翻遍李瑞水的房間,除了不見了李瑞水的幾件換洗衣服,并沒有什么異樣。他們去鎮上問起長年跑鎮里到縣城的班車司機,司機說十天前的下午李瑞水搭乘他的車去了縣城,之后就再也沒有見過他。

李瑞水去了哪里?沒人知道。他沒有給這世界留下任何線索。那時候電話沒有普及,沒法通過電話撥號向更多的人打聽李瑞水的下落。正好雙搶忙得差不多了,屠戶老李趕緊派出親友團出門去找李瑞水。

然而,李瑞水就像一滴水被蒸發了一樣。他的家人通過種種方式找了他整整二十年??伤麄兌家粺o所獲。李瑞水是死是活,他們不知道這世上到底有誰知曉。

離家出走這種事情,在我的家鄉贛江以西的歷史上并不新鮮。五百多年前,就有一名姓劉的人離開了贛江以西,懷著無比決絕的心思一路往北。

之所以知道他出走的方向是北,是因為五百年后有人沿著他留下的點滴印記來尋他的祖籍地。那是上世紀九十年代中期的一天,正在家鄉江西吉水宣傳部門工作的我接待了一名叫黃祖琳的人。他自稱來自湖南寧鄉,是一座名人紀念館研究員。他說他此行是來尋找一個五百多年前從這里走出去湖南寧鄉扎根落戶的人。他的名字叫作劉時顯。

黃祖琳先生約五十歲,個頭不高,相貌并沒有什么特別,表情也不算活泛,但他的一口湖南普通話,在我們這個外地人不多的機關里就顯得有些突兀。他的口音吸引了我的諸多同事。他在眾人們的圍觀中掏出了一些紙片,那是一些族譜的復印件。通過他的介紹,以及族譜上的說明,我們大致明白了,他所說的劉時顯明顯標記為“世居吳西吉水”,因兒子劉寶在湖南益陽做知縣遂跟著去了湖南,之后領著兒子寶、楠、恩,和孫邦益、邦義、邦禮等,舉家搬遷到湖南寧鄉定居了下來。但其生平記載模糊,清代康熙年間修的族譜標示其“出生沒葬俱逸”,就是說出生與死去的時間都不詳,但是他的兒子名叫劉寶,因曾當過湖南益陽知縣有著清楚的生卒記載:“公(劉寶)生嘉靖十八年(1539)乙亥,沒萬歷三十一年癸卯?!秉S祖琳先生按照古代大約二十年為一代的說法,推算出劉時顯生辰大約為明正德十五年(1520)。他來訪的意思,是要我們給他提供必要的幫助,領著他在整個吉水縣翻箱倒柜,找到那個1520年左右出生的劉時顯,從而確認他真正的故鄉,以為湖南寧鄉劉氏續上他們的根源?!I導把陪同黃研究員的任務派給了我。

吉水有大大小小的村莊兩千多個,到哪里找得到這個叫劉時顯的人呢?據我所知,明代就存在的劉姓村莊,多是漢景帝六啟的第六個兒子長沙定王劉發的后裔,大約在吉水贛江以西——我的故鄉所在的鄉鎮楓江鎮的上隴洲、下隴洲(我的村莊)、北坑、老屋等幾個村子里。這幾個村莊相貌老邁,古跡眾多,且基本上一脈相承,一筆寫不出兩個劉字。說不定黃祖琳要找的1520年左右出生的劉時顯的蹤跡,就隱藏在這幾個村莊的族譜之中。

我領著黃研究員撲向了這幾個村莊。我們認真翻查這幾個村莊的族譜,共找到了六個叫劉時顯的人。但他們分明與黃研究員要找的劉時顯身份不符。他們有的生于永樂,有的生于宣德,還有的是崇禎時的子民。且他們都在本地有了后裔,根本沒有他們出外開枝散葉的記載。他們跟大多數普通本地人一樣,在這塊土地上出生,又在這塊土地上死去。

那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會不會因為過早離開家鄉,劉時顯的名字和生平,贛江以西的族譜沒有來得及記載?——然而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族譜的倫理,即使幼年夭折的人,也會仔細記錄在案。

正當我們一籌莫展,有老屋村的老人提醒我們,他們村曾在明朝時分出一支到了五里外的鐘家塘村。只是過了好幾百年,鐘家塘村數姓雜居,劉氏香火不旺,血脈不顯,也就沒有其他幾個村莊那么被人關注。要不你們去那里看看?

我們立即驅車來到離我的村莊下隴洲村三里路遠的鐘家塘村。那也是贛江不遠的一個小村莊,大概一百來戶的樣子。村莊房子之間犬牙交錯凌亂不堪,因為與我的村莊相鄰,我與村里的不少人都有過來往,我知村里的人們多普通少見識,看不出這個村子有何特別的地方。它會是那個劉時顯的故里嗎?在一本《南嶺粉溪劉氏重修族譜分徙邊溪支派》的紙張簌簌作響的老譜中,我們找到一個叫“慶連”的人生有三子,其中次子名叫“時顯”,字柏引,關于他的身世只有一句話:“出外世系不能悉載?!薄@個人出門了,從此再沒回來,關于他的子孫后代,沒有消息記不了。

他是不是黃研究員要找的劉時顯?我與黃研究員進一步對族譜進行分析比對。古稱邊溪的鐘家塘村的劉姓一世祖忠俊到時顯共有六代。但因明末李自成為首的農民起義及清兵入關后反清復明的激烈戰爭,江西和湖南都是重災區,南塘劉氏與贛江以西的劉氏,生存都成問題,祖先們的生卒,自然就顧不上了。但邊溪始祖忠俊的父親宗安在其源頭老屋村(古稱南嶺粉溪)的《南嶺粉溪劉氏重修族譜》中有明確的生卒記載:“明永樂四年丙戌八月初八日酉時生,明成化五年乙丑十一月二十日亥時沒?!庇罉匪哪昙?406年。如果算十九到二十年為一代,《南嶺粉溪劉氏重修族譜分徙邊溪支派》里記載的“出外,世系不能悉載”的劉時顯,其生年就應該是明正德十五年(1520)前后。這個生年,與黃研究員所示湖南寧鄉劉氏族譜里的劉時顯的生辰十分吻合。黃研究員用十分肯定的語氣說,這個劉時顯,就是湖南寧鄉南塘劉氏的始祖無疑。

——這位五百多年前“出外,世系不能悉載”的鄉黨,他的去向,終于在二十世紀末浮出了水面。

坐實了劉時顯這個人的存在,我與黃研究員走出了村子。我看見村外的陽光古老又簇新,村口通往外面正是一個大坡,有人拉著裝滿了形狀可疑的物品的板車上坡,后面的人極力在推動著板車。他們的遠方,是無窮無盡的路。正是熱天,他們的背上滿是汗水和鹽霜。地上留下了清晰的轍印。我想,當年的劉時顯前往湖南,也是這樣走出村莊的吧?

我看到黃研究員臉上蕩漾著笑意。我知道這一尋找結果對他意味著什么。我們不是為五百多年前的那個益陽知縣的父親尋找故鄉,而是為黃研究員所在的紀念館尋找血脈的源頭。他所在的名人紀念館叫花明樓,紀念館的主人是曾任中華人民共和國主席的劉少奇。他原名劉紹選,正是這位劉時顯的第十代孫。

在贛江以西,劉時顯并不算走得最遠的一個,金灘鎮白石村的鄧漢黻,就要比劉時顯遠一些——他去了廣東,把家搬到了當時依然屬于東莞管轄的九都桂角山下。后來,這塊地方歸香港管轄,名字換成了錦田。

金灘鎮白石村坐落在贛江之濱,一百來戶人家,單姓一個鄧字,跟大多數贛江邊的村莊一樣,白石村資源短缺,田地面積少,且常被水淹,村里人的生活好不到哪里去。改革開放伊始,人們紛紛離開村莊出外打工。

可誰也沒料到,就是這么普通的一個村莊,竟然有著整個縣乃至整個吉安市最為顯赫的海外關系——香港的名門望族、有三萬人之多的鄧氏家族,就發源于這個名不見經傳的村子。

白石村有顯赫的海外關系的說法,并非白石村一廂情愿的吹噓夸飾,而是通過香港鄧氏家族主動前來攀附得到坐實。上世紀九十年代中期,大陸與香港的關系趨于穩定,香江那邊的鄧氏家族,立即派出十余人組成的親友團,在當地官員的陪同下驅車來到白石村。他們說著夾著白話的普通話。因改革開放,這樣的腔調已經讓我們熟悉,縣里的文工團演員,為表現當代經濟生活,就經常在舞臺上說著如此的腔調。但他們遠不是我們縣文工團演員表現的那樣滑稽、裝腔作勢,而是神情鄭重,舉止如儀。他們見娃兒就給紅包,見祠堂就拜,見鄉親就拉著敘齒序,論輩分,排字號,稱叔呼伯,不亦樂乎。他們集體跪倒在幾座天知道是否還有骨殖的幾近荒蕪的古老墳墓前,淚水滂沱,口里喃喃說,列祖列宗,不肖子孫們終于回來了!——他們跪在祖墳面前集體哭泣的樣子,多像一群幡然醒悟的浪子!

他們并沒有僅僅滿足于完成如此禮儀。他們還與白石村的族親們商議村莊許多重要的如祖墳、書院、祠堂、學院等設施的修建計劃,詳細討論了方案,核定了預算。一到香港,他們就如數匯來了修建所需的所有稱得上巨額的資金。

從關心支持白石村生產生活開始,他們逐漸成了吉水乃至整個江西的義人。他們成立了基金會,通過大陸官方的推薦,為諸多深山里的學校捐建教學樓,給孩子們送上學習用品。遇上水災、冰雪災,他們必踴躍向官方捐款捐物。他們頻繁與大陸往來,與白石村所在的吉水、吉安乃至整個江西往來。有人統計,這些年來,他們捐贈的資金,多達數千萬元。而他們的行為,毫無商業上的任何回報——據我所知,他們沒有在江西有過任何跑馬圈地的商業舉動,沒有借助大陸官方的關系拿一個房地產項目,建哪怕一座樓。

他們大多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是香港社會有影響的人士,不少是產值數億美元的大型企業的法人,也有的棲身于香港的政界、法律界和教育界。作為香港人,他們普遍有國際視野,其工作往往要與全世界打交道。他們肯定知道他們的所為意味著什么。他們的所為,肯定與他們的學識、眼界和價值觀高度吻合。

作為贛江以西的后裔,我一直默默關注著他們。我渴望知道他們作為義人的邏輯。終于有一天,我遇上了香港鄧氏家族的代表人物鄧聲華先生。

那是本世紀初,江西省政協想協同我所在的文藝創作部門,為部分境外的委員創作一部紀實文學作品,記錄下他們的創業歷程及慈善義舉,以慰他們對江西的鄉梓之情。我接到的任務,就是采訪前來參加江西政協會議的香港鄧氏國際有限公司董事長鄧聲華先生。

鄧先生時七十多歲,身體瘦長,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白襯衫,留著平頭,樣子就像是小縣城街頭隨處可見的鄰家老伯,根本看不出一點雄厚實力的香港知名企業的董事長的派頭。他一聽我介紹說我是吉水人,立即表現出十二分的熱情,和我拉起了家常,問我家在哪個鄉鎮,是否去過他的老家白石村?;秀遍g我竟以為我和他并不存在巨大地理差異,而是兩個真正的老鄉坐在一起。問答之間,我知道了鄧先生早年也頗多苦難,可他憑著生意人的精明,白手起家,抓住了香港的幾乎所有發展機會,規避了香港經濟的幾乎所有風險,一步步把香港鄧氏國際做成了融房地產、酒店、商業等為一體的產值以數十億元計的大型企業。

我向鄧先生表示祝賀。同時我也說出了我的疑惑。我說吉水并非他的成長之地,這些年來他與族人何以對吉水投入如此多的心血?他沉吟了一會兒,說起了他的家族的故事。

他從先祖鄧漢黻開始說起。北宋開寶六年(973),贛江以西的白石村培養出的官員鄧漢黻受朝廷之命來到廣東任職,官當得好不好不得而知,可解職以后,他沒有回到那個生他養他的地方,而是沿途察訪,尋找著自己的安身之地,最后定居在今天的香港錦田。那時錦田并無多少人居,幾近荒蕪之地,可鄧漢黻甘之若飴,抱著耕讀傳家的信念,一邊開墾荒地,一邊教孩子讀書。后來,他的曾孫乃至曾孫的曾孫,不斷有人高中進士,其子孫在香港漸次繁衍開來,成為香港當地的名門望族。

從鄧漢黻到1930年代左右生的鄧聲華,近千年時光翻過。一千年的時光,天下多次易主,河流都可改道,一條纖細的血脈,更容易在時光中稀釋,可在香港,鄧氏家族的人們互相支持通力合作,近千年不改,可謂其樂融融。鄧聲華先生告訴我說,他們之所以能保留如此強勁的凝聚之力,乃是源自鄧漢黻的教誨。他給子孫后代留下的祖訓,就是勿忘記自己是吉水白石的子孫——他可能認為血緣并不足以籠絡子孫的心,但故鄉正如圣域,不管歷經多少年,依然會讓子孫后代懷著單純的朝圣之心。

鄧漢黻在錦田建起祠堂,祠堂的風格,正是中國南方的風格。他給祠堂擬下對聯,首句就是“吉水流芳頻馨藻結”。他把吉水的習俗移植到錦田,如每年農歷正月初一至十五,族人必聚到宗祠點丁燈、飲丁酒,就是凡在過去一年內添了男丁的,都燃亮花燈,懸掛于祠堂橫梁之上。燈上寫上諸如旨福歸堂、狀元及第、引兒板桂、添丁發財等用以祝福新生兒的吉祥語句,元宵當晚,添丁者以盤菜形式宴請族人飲丁酒。一桌八人,圍坐共享一盤食物,象征團圓……這些與香港當地完全迥異的習俗,無時無刻不在提醒鄧氏子孫他們的家在江西吉水。鄧聲華先生說,種種教誨,讓吉水這個地名,小時候起就在他們心中扎了根。他們從小就有了一個信念,一定要代替他們的祖先爭取早日組團回家看看。他的祖先一千多年前離開了吉水,就意味著這一條血脈虧欠了家鄉一千多年。他們要還債,要多多的回報故土。于是,就有了他們這些年的義舉。

因為自己在廣東做了官,鄧漢黻退休之后,索性就近選址,定居錦田;因為兒子赴湘做官,劉時顯跟著去了湖南客居,看著湖南環境不錯,土地資源豐富,然后回家與家人商議,舉家搬遷至湖南寧鄉。粗看起來,鄧漢黻與劉時顯,離鄉的理由都十分堂皇,一點漏洞都沒有。

然而仔細分析邊溪的劉時顯與白石的鄧漢黻的出走,他們告別故鄉的背影,都多少顯得有些冷漠與無情。

我沒有翻看金灘白石村鄧氏族譜,不知道鄧漢黻的出走在他們的族譜上有著怎樣的表述。我知道宋時做官一般必讀書,鄧漢黻首先是個讀書人無疑。憑我對故鄉的了解,我知道一個村莊一個家族要培養一名讀書人,會是如何的不易。如果是商賈之家或地主家里還好些,如果是普通的農民家庭,那是要舉全村全族之力來供養的。贛江以西屬于丘陵,人口眾多,然而每人可供種植的田地面積并不多,平均每人不足一畝地,當時的農業技術遠不算發達,是否得溫飽都很難說,要從自己的口里省出一口吃食來供養一名讀書人,對全村全族來說都委實不易。

而如果供養之事一旦開花結果,那獲得功名的讀書人,理應銘記全村全族人的恩德,用一生來做全村全族公序良俗的維護者,公共利益的代言人。村里的宗祠祖墳修建,他要捐資在前;村里有人不孝敬老人,他要出面教育;村里的地界被鄰村無理侵占,他要暗中施援手;村里有人要吃官司,他要疏通打點。他就是舉全村全族之力樹立起來的一根頂梁柱、旗桿石。他注定要為全村全族而活,就是退休致仕也應該告老還鄉,成為守護鄉村道統的鄉紳,為鄉村爭權益謀福利的遺老。在贛江以西,身居高位退休之后依然回到鄉里的人大有人在。南宋大詩人楊萬里,官至四品(寶文閣待制),退休之后,依然回到離白石村約二十里遠的黃橋鎮湴塘村,飲酒作詩,養花種菜,“日常睡起無才思,閑看兒童捉柳花”,“酒新今晚醡,燭短昨霄余”,直到八十歲去世;明朝著名外交官陳誠,官至廣東布政司右參政(從三品),五次出使西域,是中國歷史上一生行路最遠的官員之一,為國家的邊疆穩定立下了汗馬功勞,晚年依然回到白石村四十里遠的阜田鎮陳家村,與當地文人唱和,與鄉親們一起喝茶吃肉開軒面場圃把酒話桑麻,直到九十四歲而終。鄧漢黻怎么可以把全村全族撇下不管,放棄自己應盡的責任,一個人遠走他鄉,獨享個人清靜過自己的逍遙日子呢?

再說劉時顯。他本是贛江以西的一個農民,按理最應該抱有故土難移的觀念??墒?,因為跟著做官的兒子劉寶去湖南客居了一段時間,他竟然像變了一個人,一候劉寶任期結束,就迫不及待地回到家鄉,呼兒喚孫,裝車駕轅,把該帶上的都帶上,頭也不回地去了湖南。

說他受制于他的兒子劉寶肯定是不合適的。根據寧鄉族譜記載那時他已經有了三個孫子。他應該是五十開外的人了。他年富力強,是當仁不讓的一家之長。他的一家應該有十余口人,要把這十余口人全部搬遷到幾百里外的異鄉去,是一個巨大的工程,這個主只有他才作得了。而要作下這個主,他是要下天大的決心的。那是一股怎樣的力量,讓他不管不顧,讓整個家連根拔起不留余地的?他憑什么就認為,到湖南去重新開始一家人的生活,就要比在贛江以西自己生活了多年、有著穩固的社會關系的家鄉生活會更好?根據《寧鄉南塘劉氏四修族譜》記載,劉時顯一家在湖南的安居之地也并不見得有多好,“卜筑寧邑南鄉距城六十里許之古名六十三都即今五都十二區茅田灘居焉”,不過是長滿茅草的河灘之地而已。而且,此去肯定再難回還,如果父母還健在,他怎么安頓自己年邁的他們?怎么向自己的兄弟姐妹乃至族人鄉黨們解釋?

他有三個兒子。他跟著當官的兒子劉寶去湖南時,另兩個兒子應該在老家的。因為明朝中期一個小小的縣令,俸祿并不算高,根本安排不了這么多人的生活。據有關記載,劉寶在益陽期間官聲不錯,頗有政績,肯定不可能是膽大妄為貪污腐化之徒,更是不可能有條件照顧這么大的一家子。那劉時顯從湖南回到贛江以西,他怎么向他在家的兒子媳婦介紹他的舉家搬遷之念?他會把湖南夸飾得像天堂一樣嗎?他會說那里田地多得想開墾多少就多少,想怎么吃飽就怎么吃飽嗎?他為什么一定要舉家離開故土,為何不可以給自己留一條后路,在故鄉留一個念想,把自己的一個兒子留在故鄉?元末明初從吉水贛江以東龍城走出去的毛太華(湖南韶山毛氏開基祖),到云南永勝參戰有了戰功,最后受到封賞到湖南湘潭韶山沖落戶,尚記得把他四個兒子的兩個(二子清二、三子清三)留在給予了他滋養的云南永勝,以感恩那塊并不是故鄉但勝似故鄉的土地。他怎么不可以學學這個其實離他并不遠的鄉黨,作一份回望之想?

江西填湖廣是貫穿整個明朝歷史的重大政治事件。我去湖南,經常聽人說起自己幾百年前的家是在江西。據說湖南有百分之七十的人的祖籍來自江西。數百年前,因受朝廷的土地優惠政策或其他政策的鼓勵,無數江西人都奔赴因戰爭人口大幅減少的兩湖兩廣安家落戶。我想,劉時顯的舉家遷徙至湖南寧鄉,大概就是受到這個歷史事件的裹挾與蠱惑。

遷徙本就是人類的常態??晌覒岩蓜r顯舉家搬遷連根拔起的舉動,讓贛江以西的故鄉并無好感?!赌蠋X粉溪劉氏重修族譜分徙邊溪支派》對劉時顯“出外,世系不能悉載”的記載就是明顯的證據?!俺鐾?,世系不能悉載”,里面包含了多少怨恨,多少不屑。

然而,無情與冷漠,難道就是給鄧漢黻與劉時顯們離家出走再不回到故鄉的舉動的唯一解釋?事情的真相,會不會有著另一種可能?

比如說,故鄉在留給他們心中的記憶,并不那么美好。

自古以來,中國人對于故鄉的情感濃烈又復雜。我們談起故鄉,既有“君自故鄉來,應知故鄉事;來日倚窗前,寒梅著花未”的美好思念,也有“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的怯弱與無措;既有“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故鄉;故鄉不可見兮,永不能忘”的渴望和向往,也有“無顏見江東父老”的挫敗與畏懼。既有“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的纏綿悱惻,亦有“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的酸楚悲愴。

通常意義上的故鄉,是祖母唱著童謠的搖籃,讓舌尖懷著永恒鄉愁的灶臺,讓身心放松、月光圍繞的床榻,但對不少人來說,那由祖墳、宗祠、村莊等構成的堅硬而封閉的名叫故鄉的建筑群,也有可能就是高高筑起的債臺,是靈魂的審判臺,是沉重的枷鎖,是巴不得沖出去永不回頭的堅硬圍城,乃至是命運的深淵之地。

賀龍一生不敢回故鄉。他曾從故鄉舉著兩把菜刀在故鄉湖南桑植鬧起了革命,無數湘西子弟跟著他匯入了中國革命的滾滾洪流之中??筛锩晒?,賀龍再沒有回湘西一次。他害怕家鄉的父老鄉親,父母向他索要兒子,寡婦向他索要丈夫,兒子向他索要父親。據賀龍的女兒賀捷生將軍回憶,上世紀五十年代初,共和國剛剛誕生,從賀龍的故鄉湖南桑植寄來的尋找親人的信件,就像雪片一般飄落在賀龍的書桌上,而賀龍每當讀這些信,都會眼睛濕潤,嘆聲連連。因為信件里要找的親人,大多都已經犧牲在了革命的道路上。

贛江以西的我的故鄉,屬丘陵地帶,又是遠離政治文化中心的南方邊緣之地,氣候濕潤溫和,土地肥沃適合植物生長,歷史上較少戰火,人們紛沓而來,人口極為密集,村莊連著村莊,田地稀少,資源極為短缺,且因處贛江之濱,不時有洪災水禍,生存就變得逼仄,人人脾氣火爆,人人都有一顆不甘示弱的心,因一點點小事大打出手、親友鄉人間相互傾軋算計的事情就時有發生,以血緣為理由向子孫變本加厲地索取之事也不算少。如此的逼仄,如此的不可理喻,許多人對故鄉的情感,自然會大打折扣。

不管怎樣,鄧漢黻與劉時顯終于告別了那讓他們百感交集的故鄉,找到了屬于自己的桃花源。按照常理,擺脫了故鄉這一長期壓在心頭的負資產,從此再也不會有人以血緣的名義對他們進行變本加厲的索取,再也不會有人因對他們知根知底而肆無忌憚地欺凌嘲諷,再也不會有天災人禍降臨在他們身上,各種合理不合理的攤派可以不用交了,各種欠下的恩仇義理都可以一筆勾銷。他們與故鄉從此井水不犯河水。他們要做的,應該就是牢牢守護著新的地盤,以一種創世的激情,與周圍的山川河流土地生靈建立起和悅美好的關系,全力建造起一個理想的根據地,一個完全有別于贛江以西故鄉的家園。在那里,一切都是新的,包括鄉鄰、語言、習俗、成長、生死、情愛……那屬于贛江以西故鄉的一切,他們完全可以全部放下不復談起。

可是,深究他們抵達異鄉后的種種軌跡,他們對故鄉根本無法做到棄之如敝屣。那讓他們愛恨交加的故鄉依然在他們的生活中有著極深的烙印。這不能不讓人匪夷所思。

鄧漢黻來到了錦田安家落戶。他一方面努力向當地人學習生產生活技術,努力讓自己融入當地生活,另一方面,他又在自己的生活中強行植入關于贛江以西的文化記憶,比如他蓋起宗祠,把宗祠當作教化子孫的重要場所,把自己的血緣在江西吉水的信息,編成對聯牢牢刻寫在宗祠的大門上,讓未來的鄧氏子孫,一望就知,長記心間;比如他編撰族譜,在族譜中詳細記載自己的故鄉白石村的地理方位;比如完全移植故鄉的年俗,每到春節,必飲添丁酒,凡前一年生下男丁的人家,必須到宗祠宴請族人飲酒,族人則以書寫了祝福的話的花燈回報;比如他安排在祠堂擺下刀、劍、戟、弓,教導子孫必習武術,而其武術招式,與當地并不相同,后來人們知道了,那正是贛江以西的吉水世代流傳的南拳之術……

我們從鄧漢黻苦心孤詣留下的許多印跡可知,他的內心有著多么沉重的、蠻不講理的鄉愁。上世紀九十年代初期,香港鄧氏家族的回鄉之路,其實在鄧漢黻時就已經開始鋪設。

舉家搬遷到湖南寧鄉的劉時顯同樣為保留自己的來路處心積慮。湖南寧鄉縣《南塘劉氏重修族譜》載曰:“乾隆甲午(1774)孟陬之月,族人修象鼻山祖墳,得志石于喻氏始祖母壙中,始識始祖時顯公之名,而登之譜首?!睆倪@段話中可知,為了讓后世子孫知道他們的始祖是誰,從哪里來,劉時顯這個老農民左思右想,琢磨出在石頭上刻字(“劉母喻孺人,生居江西吉水,適時顯公為室”,“夫婦隨男寶出宰于楚之陽(今湖南益陽),落業寧邑南鄉六十七都茅田灘”),埋于妻子的墓中。他希望讓死亡封存他們,他知道也只有堅硬的石頭與同樣堅硬的死亡才可以長久珍存他們,不讓他們被時光埋沒。他相信,總有一天,這一鐫刻了他們信息、證明他們存在的石頭,會大白于天下,死將會變成生的路標,那時他們的子孫,就會根據石頭上的信息,找到他們的來路,續上他們的根脈。

一方面對故鄉悲觀失望遠走他鄉,另一方面又在故鄉視力所不及的地方對故鄉魂牽夢縈;一方面把回故鄉的路完全斬斷,另一方面又不斷在新的駐地暗中埋設關于故鄉的信息通道。這是一種十分矛盾兩難的情感。對那樣一種與故鄉既冷漠又炙熱,既絕情又深情,既放逐又吸引的現象,我嘗試著命名為“臨淵”。

是的,故鄉在鄧漢黻和劉時顯們的眼里,是一座無比危險無法見底的深淵。他們熟知這座深淵的屬性,當然知道靠近就可能失足,凝視就可能被吞噬。他們遠離故鄉,當然是為了解除自己的失足吞噬之患??蛇@深淵倒映著自己的前世今生,仿佛磁石,又讓他們欲罷不能。這些自我放逐的天地之間的孤兒,唯有遠遠地守望著這深淵,既不讓深淵將自己吞噬,又不讓自己的靈魂因遠離深淵而失重失衡。他們的守望之姿,仿佛星空中銀河旁邊的光芒微弱的星子,與銀河看似彼此孤立,實際上處于相互吸引又永恒對峙的特殊態勢之中。

這種守望無比脆弱,隱含著巨大的悲情,即使時光日久,依然讓我們唏噓不已。

這種守望卻也十分堅韌,有著與時間對抗的力量,蘊涵了巨大的可能。

西晉“永嘉之亂”和“五胡亂華”,數百萬中原漢人紛紛南遷。至今在贛南、閩南、嶺南的他們的后裔,依然把自己稱作“客家人”,把居住了一千七百多年的遷徙之地當作臨時安身之所,把中原當作自己其實永遠回不去的故鄉,舌尖上依然保留了許多中原古音,就是這種“臨淵”之境的最好例證。

從贛江以西出發的鄧漢黻和劉時顯,以各種各樣的方式保留著故鄉的信息,不屈不撓地通過血脈傳遞著故鄉的體溫,也是這種“臨淵”狀態的生動寫照。

今夜,我所在的“贛江以西”微信群里,一個自稱是“谷村人”的網友發出消息,說尋找自己的弟弟李瑞水。他說他的弟弟李瑞水自從上世紀九十年代末的一天突然離家出走,至今二十年來,依然下落不明。

這一消息迅速激活了許多人的記憶,畢竟當年那件十八歲高考少年失蹤的事情在贛江以西鬧得沸沸揚揚。人們紛紛圍著谷村人問這問那,迫切想得到這件事的更多信息。谷村人有問必答,關于李瑞水失蹤的后續,隨著谷村人的講述,漸漸有了眉目:

谷村人說,這二十年來,他們一家從來沒有停止過對弟弟的尋找。他們想了很多辦法,比如通告李瑞水當年讀書的每一位同學和老師,懇請大家一有李瑞水的消息就立馬告訴他們;比如通過發傳單的方式,持續地把李瑞水的信息廣泛發送出門在外的鄉黨,希望有一天能通過他們捕捉到李瑞水的蛛絲馬跡;比如多年來都保留了拜菩薩的習慣,希望無所不能的菩薩能有一天以托夢的方式給他們透露哪怕一點點關于李瑞水的點滴信息??墒亲罱K,他們的愿望都落了空。

他有沒有可能已經不在這世界上了?畢竟生命脆弱,世道兇險。當他們已經對他依然活在這個世界上不抱希望,可十年前的一天,他們村一個在廣東東莞打工的人在石碣鎮的一個夜宵攤上看到了他。

在東莞打工的村里人的確沒有看錯,他看到的是李瑞水而不是別人,他說出的許多特征,比如高矮、胖瘦、左眼下的一顆淚痣,都與李瑞水的特征毫無二致。東莞打工的村里人開始還不敢確信是他,嘗試著用家鄉話叫他的名字,結果得到了他的積極回應。他們有過一段短暫的交談,村里人說十年了家里人到處都在找他,他怎么就不回去看看?他問了家里的一些情況,比如屠戶父親以及母親的身體,兄弟的婚姻生育,就說處理完一些事他就會回去,其輕描淡寫的樣子,好像他剛剛才從故鄉離開。他們交談了幾句之后,他就迅速回到自己的桌子上,那上面坐著的他的同伙,在夜宵攤的燈光下面目模糊,看不出是惡是善,也幾乎不發一言,聽不出是本地還是外地人。一會兒之后,趁著村里人上洗手間的工夫,他們就倏忽不見,他們坐過的桌子上,杯盤狼藉,座椅上似乎還留著他們的體溫。

同村的年輕人立即給谷村李瑞水的家里打電話,詳細告訴了他的所遇,告訴了夜宵攤的具體地址:某某鎮,某某街道,某某門牌號。等到做哥哥的連夜坐火車趕到東莞石碣鎮,來到同村人昨夜見到弟弟的夜宵攤前,哪里還有弟弟的影子?聽著應聲趕來的同村人翻來覆去地回憶昨晚的相遇,想起弟弟如此絕情,而全家人因他的失蹤忍受的諸多苦楚,做哥哥的再也忍不住,在異鄉的街頭,痛哭失聲。

——微信群里的南昌鄉友們紛紛熱心地討論著。李瑞水為什么不回家?他是對故鄉心懷人們所不知道的怨恨,多年了這怨恨還沒到放下之時,還是因為他一事無成,無顏見家中父兄,或者是他已被迫走上了一條與返鄉背道而馳的不歸之路,他自認為已經失去了回家的資格?他結婚生子了沒?他是否改了姓名與籍貫?與他一起的那一群人,是萍水相逢的同伴,還是綁架他的命運的兇手?

可是,李瑞水不現身,這些問題是沒有答案的。

沒有李瑞水的蹤影,李瑞水的一家依然沒有放棄對李瑞水的尋找。當然,又是十年,他們依舊是落了空。毫無疑問,要找一個費盡心思躲起來的人,是一件多么不易的事情。

可是現在,他們一家開始加大了對李瑞水的尋找力度,幾乎所有的近親都開始加入到這尋親的隊伍之中。因為李瑞水的屠戶父親快要死了。這個可憐的人,二十年來一直認為是自己的幾句責罵把兒子逼出了家門。二十年來,他一直感覺到自己是一個罪人。他認為是老天爺因為他殺生太多給予了他懲罰,為此他從此再也不殺死哪怕一只螞蟻。這個一貫愛開玩笑的人,二十年來也再也沒有說過一句有趣的話。他迅速消瘦了下去,直到只剩下一把老骨頭。他快要死了。他死前的唯一愿望,就是見到他養大到十八歲的兒子。他想當面請求他的原諒。不然他會死不瞑目。

谷村人說,你們有誰看到我的弟弟李瑞水嗎?如果看到了就請幫我轉告一聲,說我爹快要死了,能不能請他回一趟家!請告訴他只要能見上我爹一面,他想去哪我們誰都不會攔著他。他有啥過不去的,我們全家幫著他!

說完,谷村人發出了幾張照片。

照片有些泛黃,照片里的人依然是十七八歲時候的樣子。他的頭發冗長,遮住了前額。他的表情充滿了他這個年齡段慣有的桀驁不馴。他的眼神不可一世,充滿不屑,又仿佛心懷怨恨,有如刀片般鋒利。

那眼神如此年輕,在無數的少年眼里,我們都看到這樣的眼神。

可那眼神又如此古老。我想“永嘉之亂”后南遷的人群,從贛江以西出發的、一千多年前的鄧漢黻,和五百多年前的劉時顯,都有如此的眼神。

夜深了。圍觀的人們都心滿意足地散去。微信群里一片沉寂。那幾張泛黃的照片,在微信的窗口,仿佛大海上飄著的幾張命運無著的落葉。

我卻沒有睡著。我想起五百多年前拖家帶口離開家鄉的劉時顯,以及一千多年前“宦游至粵”的鄧漢黻。我想起他們與故鄉的關系。他們讓我對李瑞水并不絕望。我想不管任何原因,李瑞水背負著怎樣不堪的命運與怎樣沉重的負罪,他的鄉愁永遠存在。他永遠會在心底給自己的故鄉留一個角落。毫無疑問,即使現在有諸多不便,若干年后,他會以屬于他的方式,或者以衰老不堪的肉體,或者以歷經苦難的靈魂,或者以此生,或者以來世,踏上回鄉的路。

而故鄉,不管經歷多少歲月,總會對他在外久久不歸的游子,懷著永恒的守望之心。

江子,作家,現居南昌。主要著作有《在讖語中練習擊球》《青花帝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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